秋衣秋裤更是破旧,领口袖口已经松垮,洗得太多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有些地方融化了,有零星的小洞。她无端地想起,母亲过世后,她渐渐地长大,秦允杰发现她衣服短小了,就会买来新的,可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内衣裤短了旧了,他却从没给她买过内衣裤。她拿着压岁钱去超市想买一套秋衣裤却不知道选什么码。她问营销员她该穿几码?她还记得那个阿姨看向她的目光,震惊又难过。她温柔地为她挑选了一套粉色的秋衣裤,哽咽地关照她要是不合适就找她调换。她不是很能理解那样的情感,只是自己去买一套秋衣,是这么伤感的事情吗?在这一刻她明白了。比起光鲜的外衣,破旧到无法再穿的秋衣,才是时间带来的伤痕。一年又一年,无人看到的光鲜底下,曾经温暖的布料逐渐稀薄,千疮百孔。
这么多年来,他们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独自生活,变冷变孤独。
秦允杰有些累了,他靠着床头闭着眼,呼吸平静悠长。秦天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窗外,暮色已至。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放着一首老歌。
“耳边响起驼铃声,路漫漫,雾茫茫。”
秦天赶紧拿起他的手机,刚想挂断,那个+44打头的号码让她愣在那里。她迟疑了几秒,划了接听。
“喂?老秦?” 一个女声传来。
“您好。我爸正好睡着了。请问您是哪里?等他醒了我告诉他。”
“你是……易章?” 女声欣喜道,“易章,我是贺阿姨啊。”
秦天只觉得头“嗡”地一声响,一片空白。她有猜到这个号码来自英国,没想到真的是贺午打来的。换了几个月前接到这个电话,她的身份是享誉国际的文物修复专家,对此刻的秦天而言,她。
第161章 等他回来了,我和我爸过来玩
秦天只觉得头“嗡”地一声响,一片空白。她有猜到这个号码来自英国,没想到真的是贺午打来的。换了几个月前接到这个电话,她的身份是享誉国际的文物修复专家,对此刻的秦天而言,她是童仲元的妈妈。
“贺老师,你好吗。好久不见。”
“易章真的是你啊!真的是好久没联系了。你好吗?爸爸好吗?”
“我很好,爸爸……也很好。”
“那太好了。之前童仲元说老秦住了一次院,我不太放心,打个电话来问问。唉,是我不好,一去那么多年,总也不跟你们联系。要不是童仲元这次回国,我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其实我心里是想念这些老朋友的,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
秦天心里一沉。童仲元和母亲果然很亲密,秦允杰住院的事也跟贺午说了,他不会……把他俩的事也告诉了贺午吧。
“谢谢贺老师的关心,等我爸醒了我一定转告他。”
贺午听出她的拘谨,她离开中国的时候,她才9岁,也难怪她觉得陌生。好在儿子跟她应该处得不错,不然也不会知道老秦的现状。
“易章啊,这次童仲元过来给你添麻烦了吧。他这次来上海很匆忙,啥准备也没有,走的时候问我拿了些老版的人民币。我本来以为他只待几周,没想到他竟然待了这么久。我还纳闷呢,他那点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后来才知道他和你联系上了。”
贺午在电话那头欢快地笑起来。秦天却连一个笑容也扯不出来。
“我也没帮到什么,反而是他帮了我很多。”
“他那个脾气我还不知道,他能帮你什么呀。他这人,别人的事碰也不会碰。其实我还挺后悔的,当年不应该在他这么小的时候来英国,心智还不成熟。好的没学到,西方人自私冷淡的做派倒是学了个十足。”
话题一直在童仲元身上。秦天依稀明白,贺午有话跟她说。现在的寒暄只是开场白。
“刚搬来英国时,他很久都没适应,回家也不说。一直到上大学前都没什么朋友。我心里就想,是不是我做错了。让这么慢热的孩子离开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朋友,会不会对他的将来造成影响。他现在脾气这么坏大概就是那时候造成的。前段时间我知道他和你恢复了联系特别高兴。他在上海除了一个不来往的孃孃已经没有熟人了。他一个人在上海待了快半年了,就他的性格估计很难交到朋友。幸好有你在,你们从小就要好。出门在外,是要有个人照应。”
贺午说说笑笑,吐槽了一番儿子,发现秦易章那头除了应和似乎没多大反应。她转念一想,秦易章和童仲元同龄,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她居然兴冲冲地把单身的儿子托付给她照顾。
“年纪大了就是话多了。阿姨就是说啊,这段时间谢谢你了,别影响到你生活就好。等童仲元回来了,你和爸爸一起来英国玩。我和老秦这么多年没见了,想到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我现在腿脚不好,身体也不如以前,长途飞行吃不消了,况且国内也没什么牵挂了。老秦要是身体好,你带他来玩。让那小子请你们吃饭,我好好招待你们。”
或许是国际长途的关系,贺午觉得线路不是很清楚,秦易章的声音飘渺而遥远。
“好的阿姨。。”
天已经完全黑了,她长久地坐在床边忘了开灯。秦允杰翻了个身,发出老年人才有的不安又迟钝的“悉嗦”声。她默然望着他,看时光在他身上流逝留下的痕迹,宛如一个倒计时。他再次睁开眼时,秦天知道他已经不是刚刚的他。
她靠在他的膝盖上,视线落在虚无中。
“爸,要跟我回家吗?”
秦允杰没有回答,他正在哼童谣。口齿含糊不清,曲调断断续续。
“金色玫瑰正开放,等着我,等着你,等待千年的芬芳。”
她哭了。
在陈旧的,暮气沉沉的养老院里放声痛哭。她的父亲就在身边。这不到20平的小小房间里。他们靠近得如此近,他的体温很温暖,他的歌声伴随着她的哭声,循环往复。这世界上唯一有血缘的人就在她面前,让她感到很孤独,无边无际的孤独。
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孤独。上学时她很少社交,一心求学,毕业后她独自居住,走南闯北。她的心中有梦,有梦想的人怎么会孤独。
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从指缝里渗进父亲盖着的毛毯上。
不是真的,她的坚强不是真的。
爱与被爱的渴望一直在她心底,她只是太胆小才假装不在乎。
这一刻,她的身边有最亲的人,心里有最爱的人,比任何时候都更孤独。就像浩瀚大海里遇到洋流的小鱼,她最珍爱最贵重的伙伴,在她无法割舍的视线里,在她无声的呼喊声中,随着无法抵抗的洋流,无能为力地漂远了。
明渊行有些意外。秦天应该在休假,他也希望她能好好休息几天。她提出有事和他说时,他想当然地以为她放心不下矅变天目的事。可她说不是的,是别的事。他说他人在外面,秦天又说,您在哪里,我过来找您。给我十分钟就可以了。
为此,他提前结束了一个会议,来到和她约定的酒店大堂吧。他到的时候,秦天在坐在位子上发呆。他已经走入了她的视线范围,她却视而不见。等她发现他时,忙站立起来。明渊行心中纳罕,也不跟她寒暄了。
“什么事这么急?”
秦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到桌上。
“明馆长,第二篇论文不会有了,我已经删了。但是论文里的支撑数据还在,就在U盘里。”
明渊行拿起U盘翻了翻,眉头拧了起来。秦天倒有些疑惑,明渊行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就因为青铜器人工复造的事,你不打算再写论文了??”
“不是。只是热释光这块,我不会再发表论文了。不过数据分析仍然在做,但不会公开了。”
“那你把数据给我是?”
“情况是这样的……”秦天把东京遇到造假团伙的事避重就轻说了遍,“后来童仲元把假的数据给他们了,我们就离开了。”
明渊行没有插嘴,也没有表示惊讶,冷静地听完了全程。
“我不知道怎么能找到这些人,所以我想……您不是有香港那里的人脉,能放出声音把这组真数据送到他们手里吗?”
这回明渊行真的有点惊讶了。
“你要把真数据送给他们??让他们造假??”
“没有。您别误会。我的想法是由您把真数据交给他们,然后我们在一周内将数据在海内外公开。他们不是想要数据么,拿去。但这不影响我把数据变成公开数据。这样他们拿到数据后造假也没用,数据是公开的,你的瓷器即便在热释光上拥有和宋代一样的辐射剂量,也不代表你的东西就是真品。”
明渊行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沉思。
“但是这样也无法鉴别真品了。目前热释光领域的细分已经是最前沿的研究了。数据公开后,我们,所有的人如何用科学鉴定来分辨年代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