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执徐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笑了。
“怎么了?没睡好?眼圈像哪吒。”
一束阳光从玻璃的穹顶洒落,照在他温暖的笑意上,把她的心照得酸涩伤感,她仰起脸牵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唐执徐笑得更开了,漫长的冬季正在融化。望着他的笑颜,她终于也笑了起来,真心的,释然的笑容。
“什么时候一起吃饭吗?”他陪着她一起走回办公室。
“这几天有点忙,明后天又有几个专家过来,我负责接待。等他们出完鉴定报告后,就要招待记者了。”
“那等你忙完吧。请我吃饭,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是什么东西?”
“你留在我这里的东西。”
。
晚上九点的上博修复室灯仍然亮着。童仲元屏息凝神,将景德镇烧出的缺片嵌入缺口中,断层处的白胶抓住了瓶体,以无懈可击的姿态成为了这尊七百年前的青花瓷的一部分。
童仲元摘下眼睛扔到桌上,揉了揉鼻梁。这几日,每天超过12小时的连续修复对他的体力和专注力都是挑战,好处是一到家倒头就能睡。比起难以入眠的烦躁和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至少工作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好几天没看到秦天了。同一个工作地点,近在咫尺的家,却连见一面的时间也没有。人们说,距离远了,心就远了。可是距离近了,心却没有近。他告诉自己,她忙得不可开交。这样的理由,也不算自欺欺人。变得像她一样忙,是他唯一能和她同频的波段。
唐执徐给他的U盘,他装在信封里让宋岁阳还回去了。
和他的猜测一样。王祁清就是西博的馆藏管理员。那时候他刚工作就立下如此的“奇功”。他能从河南的三级博物馆跳到上博一路上升,应该和庄相严调任上海任要职脱不开关系。
庄家和王祁清关系密切。庄北遥发现秦允杰在寻找鎏金板后,终日惶惶,他推测,当时作为副馆长的王祁清很可能知道这件事。因此在荷仙姑大镇币这件事上他不顾反对,将秦允杰逐出上博,以绝后患。
往事的拼图描绘出几十年来的真相。那只是王祁清的过去,他没有依据去推断秦天的论文泄露事件也跟他有关。王祁清快退休了,他没必要再冒险。但是权力是金钱的温床,在权力即将消失的时刻,抓住金钱的欲望只会更强烈。
对于王祁清,唐执徐比他更了解。他还欠唐执徐一顿饭,如果能和他聊一下王祁清,会对解开这一整条脉络很有帮助,还有那一句“杯酒释兵权”,唐执徐应该有他的理解。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和唐执徐共享情报。可是他做不到。
一直以来他自以为情绪稳定,公私分明。事实上,他没有自己想得有风度,更没有肚量。他根本不想看到唐执徐,连U盘也交给宋岁阳去还了。他曾经很确定,秦天和唐执徐之所以没有走到一起是因为他们太熟了,熟到她对他失去了异性的感觉。但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仕女图,肖像画,素描。无论是什么风格的画,主角都是她。画的是他们共度的时间,是他不后悔的盛大暗恋。只是花开花落终有时,唐执徐从墙上取下画轴,一幅幅卷起来装盒。
手机响了两声。唐执徐拿起看了一眼,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这个叫网名叫Ann的相亲女孩,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最近又开始给他发消息了。他还以为发出那句“是想着暗恋的人画的”之后会被她拉黑。
“hi,最近暗恋得怎么样了?”
他摸着下巴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回道:“就那样。”
对方正在输入……
“就那样,是说还在暗恋吗?”
“差不多吧。”
“为什么不表白呢?说不定她正在等你表白。”
“你怎么知道是她,不是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吧,我的gay达失灵了。”
唐执徐没再回,把手机放到一边,出门倒了个垃圾。回来后,发现她在没有回复的消息下面,又补了一条。
“ 不管是她还是他,快表白吧。告诉我结果。”
她的头像是一只柯基犬,回忆仅有的那次见面,他有点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穿得不像出来吃便饭的,倒像去听音乐会,和不修边幅的他就像两个世界的人。说来,秦天和童仲元也是如此,或许差异大才更能产生吸引力。
童仲元让他帮的忙他帮了。他还以为他看了王祁清的资料后会来找他,没想到他连面也不露。上次看他很没精神,和之前的意气风发大相径庭。难道他和秦天之间并不顺利?
手指插进了头发里。算了,跟他没关系了。就算他们没发展,秦天也不会接受他。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找到一个大购物袋,把装盒的画都装了进去。周末的时候,物归原主吧。
周六是这段日子来秦天唯一的休息日。吃完早午饭她就一直在整理次卧。她买的这套房子次卧面积不大,平时用于放杂物,现在要腾空出来,这一箱箱的杂物何去何从是个问题。她已经整理了四个小时了,腰都直不起来,还只整理了一半。她再也没力气了,把剩下的一半纸箱堆到角落里。腾出来的地方放一张单人床够了。剩下的一半等把秦允杰接过来后再慢慢整理也可以。
她走到厨房去洗手。这扇窗正对着他的卧室。这一周,他每天都回来得很晚。那盏灯,常常在十一点以后亮起,一点还没有熄灭。她在黑暗中的厨房里遥望那颗星辰,晚睡对心脏不好,他又熬夜了。
宋岁阳说他最近每天都在加班,她含糊地打听:“你们是不是吵架了?童老师看起来心情很差。”
吵架啊,自童仲元来到她身边,他们吵过几次她都数不清了。她仰望着窗外的天空无声地笑了。他们是怎么会走到一起的?他们分明是,这世上最不合适的情侣。这半年来,她带给童仲元的,是尼雅的沙尘暴,是平安夜的人生威胁,是一次次的失望和争吵。即使如此,她也没能阻挡他走向她的脚步,在短暂的重叠后,他们又将背道而驰。
第165章 我们,在瞬间的偶然中通向永恒
她从小窗收回视线,把因出汗变得油腻的头发扎起,清水洗了把脸,穿上羽绒服出门了。她和唐执徐约的是晚上六点。以前他们约饭,他总是开车过来接她一起过去,这一次她说饭店见,他没有异议。
这是一家他俩都很喜欢吃的潮州菜。店面破破烂烂,味道却是一绝。这家苍蝇馆子是唐执徐先发掘的,兴冲冲地带她来大快朵颐。后来这家店变成了他们的食堂,吃到老板都认识他们了。
唐执徐已经到了,她一坐下就直接上菜了。秦天劳动了一天的确饿了,两人如往常般闷头干饭。吃到不饿了,才聊起来。
“你要给我什么?”
“后备厢里,有点重,等会儿我给你送回去吧。下周是矅变天目的新闻发布会?”
“嗯,暂定下周三。”
“听说明要让你来主持?”
“也不算主持,会有段致辞的流程吧。别提了,一提我就头秃。底下这么多领导,我致什么辞呀。”
“这有什么难的,跟得奥斯卡奖那样,上去就是一顿夸,先夸领导,再夸同事,最后提一下家里那两盆花,为你提供了找到矅变天目的灵感。这叫给你表现机会,别人还求之不得呢。”
秦天想笑,可是最近她情绪太低落,每天杯觥交错都是硬撑着在笑,这会儿实在笑不出来。她的笑容还没到唇边已经消融了。
唐执徐抬手给她倒了杯茶,将自己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缓慢地问:“童仲元有没有跟你说王祁清的事?”
听到那个名字,秦天的目光投了过来。
“他和王祁清怎么了?”
唐执徐接住了她的视线。只是一个名字,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流过的情绪像奔涌的河流。
“别问我,回头你自己问他吧。”
他满不在乎的地把剩下的炒吊龙拿到自己面前拌在了米饭里,头也不抬地吃起来。
吃完饭,唐执徐开车到她家楼下。他熟练地靠在一个不挡路的转角处,从后备厢里拿出一个大袋子。
“我自己来吧。” 秦天伸手去接。
唐执徐没理她,拎着袋子走进了楼道:“就这么几步路,很快的。”
“到底是什么?”秦天在电梯里又忍不住问了一嘴。
“钱。”
秦天闭嘴了,也不差这几分钟揭晓答案。
两人走到大门口,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进来喝一杯吗?”
透过半开的门,屋内的陈设还是和原先一样。一个月而已,什么都没有变。只是这条门槛上有了无形的线,不再是随时能跨越了。
他站在门外,高高地拎起袋子,像越过了看不见的障碍物,轻轻地放到了门口的地板上。
“不进来了。我回去了。留给你数钱的时间。”
唐执徐转身走了。随手按下电梯按钮,直到走进电梯里,一次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