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回到室内打开灯。那个沉重的大袋子躺在地上，褶皱的地方显示出一根根长条状的轮廓。
她弯腰打开袋子。十几个锦盒翻落出来。她坐到了地上，手肘撑着膝盖捂住了脸。他真的送了钱。
锦盒被一个个打开。春天的她，黄昏的她，雨中的她，微笑的她，田野间的她，望着他的她……
“唐执徐！醒醒。”
“我一直醒着。”
“你的笔都掉了。”
他捡起笔，点上最后一笔唇色。
“跟我不太像。”
“不像么？”
“比我美。”
“有吗？我看出来的你就长这样。“
……
她在十几个她中缓慢走过，在流逝的时光里漫步，与过去的自己对视。
门铃响起，如一串风铃把她从回忆中唤醒，她打开了门。
童仲元抬起眼，幽深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了她身后。
他脱下鞋，走了进来。他的视线在每一幅画上短暂停留后，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有好好吃饭吗？好像瘦了一点。”
他的声音像平静流淌的河水，汹涌波澜被隐藏得很好。
唐执徐很优秀，秦天和他在一起会很幸福。
在收下唐执徐赠画的那天，他就很清楚这一点。比起他，和这样能让她开怀大笑的好男人结伴一生，是会让人羡慕到嫉妒的完美生活。
如果回到去尼雅前的那一天，他还会义无反顾随她去尼雅吗？
他会的。毫不犹豫，矢志不移。
比起让她和别的男人过上让人称羡的完美生活，他选择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唐执徐能给到她的，他也能给到。即使对秦天来说他们未来的生活可能没有那么完美，甚至让她疲累，那又如何，他们也会幸福的。
这一周来，他夜不成寐。她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回响。
“我怕耽误你的前程似锦，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我希望你回英国。在没有我的地方，你才能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未来长什么样。”
那一刻，寒意和冲击让他失语。最后的理智告诉他，在这样的情况下激烈反驳只能升级为又一次争吵。他不想用争吵让她更不安失望。
她说的话，他听到了，他去思考了，他有答案了。他来，是为了告诉她，他的答案。
“想喝点什么吗？”她打破了沉寂。
他瘦了，憔悴了。不要这么晚睡，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憔悴。说出口的却是“你要喝什么？”，也只能是这样的话。
“我是来告诉你我的回答。”
“是关于珍品展吗？你考虑好了吗？”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我的未来长什么样。”
万籁寂静的冬夜，在这十几个她的注视下，他撕下最后一层保护，将自己献上。
“在未来，我有名有钱，在40岁之后会结婚，有一只猫。春夏天生活在伦敦，冬天我喜欢南法。在遇见你之前，这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未来就像奔腾的河流，起起落落，却方向不变。这曾是我对未来的理解。
可是我错了，爱是人生之河发生的断裂性事件，与你共度的时间改变了河流的方向。改变了我的未来。爱不是寻找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而是与差异共存。争吵与分歧是照见真实世界的窗户。。
秦天，我的未来是一场理智的冒险。我想陪你走遍历朝历代，我愿陪你跋涉古墓荒漠。我想成为你人生路上的风景，带给你阳光也带去风雨，我想当你的绊脚石，让你能为我停留，然后再一起出发。你让我明白，我要的未来，不是一片坦途；我能给你的也不是平静的幸福。
不管前路是璀璨星空还是人生坎坷，这条路上有我和你一起走。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这是我想要的未来。答应我，秦天。”
时间停止吧，在这一刻停止。在离别到来前，停在他说的永恒里。他们被命运携裹，从世界的两极走来，直到在这一瞬间交汇。他的誓言溶在夜色里，在她日夜生活的地方回响。从此，她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将在他的誓言里循环往复。这样的结局她没什么可遗憾的，她很圆满。而她能给他的，最好的结局是释放，把本就属于他的自由人生归还给他。她拉下了发圈，长发倾泄，遮住了她的脸。
无数个她包围着她，从八年前到今天。原来并不是隐瞒得那么好，八年前的她，绵长朦胧的爱意她已忘却，却在纸上定格。她凝望着那张画，声音淡开。
“这是八年来的我。”
童仲元的目光跟随她停留在那张画上。他笔直地站立，长久地沉默。
她知道她不必再说下去了。她的言下之意，她的弦外之音，他都懂。
“那是过去的事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声音真挚。“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未来。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你想到的困难我都想到过，克服了。如果没有想清楚，我是不会开始的。我没有做好的地方是我想得太久又行动太快，没有给你缓冲的时间。从现在起，我会等你。你可以慢慢来，我会一直在这里，随时随地，等你。”
夜风吹开没关紧的窗，卷起她的发。宣纸被风托起飞舞，遮断他坚定的眸光。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无法言语。
在她无数次的猜测中，在无尽的相识相遇片断里，从没有一个答案象现在这么鲜明。他爱着她，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我也以为过去了……“她琉璃般的眼瞳正泛起破碎的泪光。她一瞬不移地凝望着他，“可是我错了。抱歉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对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血液从指尖褪去，他用冰凉的手指抚了下额发，抬眼想寻找她。十几个她让他的视线找不到焦点，他好像置身幻梦中，又像在演一场荒诞喜剧。
他抬了下腿，却纹丝不动。是身体不想走吗？还是灵魂也不想走。不不，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离开。是的，理智。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然后陷入自我论证的怪圈里。
“你喜欢的是谁？”他的声音干哑。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从她持续凝望着他的大眼睛里，凝结着悲伤的晶莹光泽不断落下。
“我以为是你……”
她的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却仍执着地望着他的轮廓。泪水不停地流入她的嘴里，苦涩得让她的心脏紧缩抽痛。良久，她在泪光中断续滚出几个字。
“但是我错了。”
他沉寂的目光慢慢地从她脸上移开。失去焦点地环顾这些画。这八年来的她。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笑，他们拥有的时光。
他转身打开门，冷风吹散了一室的温暖。
门慢慢地合上，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第166章 真正的分别是悄无声息的
周一的上午。意想不到的噩耗就这样来了。宋岁阳震惊到无法站立。她扶住办公桌的档板，喃喃问：“您说什么？”
修复台已经整理干净。童仲元正在清洗修复工具。他把最后一把刮刀洗净擦干后放入了工具箱，扣上箱盖。
“这是我常用的一套工具。送给你了。”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元青花的修复过程记录，最难的部分我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是考验耐心的细致活。我觉得你能做到。有问题可以发邮件给我，我会回复的。”
宋岁阳下意识想伸手接，一个激灵又收回了手。
“童老师！你在说什么呀！今天不是愚人节啊。”
童仲元见状，站起来把文件夹放到了她桌上。
“我后天回英国。元青花就交给你了，如果你实在做不到，可以让明馆长还给国博。剩余的部分他们应该能完成。”
“不是！你回英国，你这么久没回去是该回去一次了。但你办完事情可以再回来啊！说好要修补半年，现在才哪儿到哪儿呢。”
童仲元把工具箱也放到了她的修复台上。
“中午我请大家吃个饭吧。你想吃什么？”
他没在开玩笑？这是真的？！宋岁阳绝望地看着那个工具箱，她一直想要这个来着。但为什么会是现在！童仲元怎么可能会现在离开上博？！他不是……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一迭声道：“秦天呢！秦天也知道你要回去吗？！”
童仲元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下来，但只一瞬，他继续整理起来。
“她知道。”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让你就这样走了。她是不是误会了？以为你就回去探个亲。”
童仲元把整理好的文件撂起，在上面放下一个U盘。
“这半年的工作记录都在这里了。你下午把工作都接收一下。青铜器部分，交给戴立华，他今后用得着。”
“童老师！童老师……”
宋岁阳急追着童仲元走出修复室的步伐。她不知道到底想跟他说啥，也不知道他这是打算去哪里。她心里升起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童仲元要回英国的消息，不会连明馆长也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