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渊行急步回到办公室,推开了门。他上午有个会,在接到童仲元的电话后,他取消了会议。
门开的刹那,端坐在会客椅上的童仲元抬起头,一如既往温和又礼貌地笑了。
明渊行紧锁着眉头坐到他对面。他万万没想到,童仲元竟会毫无预兆地给他这样一个消息。就在不久前,他还主动来商议针对人工复造的对策。他们之间有那么多不可分割的联系,那些事都尚未落定,他怎么会说走就走。
在秦天提出让他回英国验收上博文物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奇怪。但当时他以为,即便童仲元回去一趟,也是暂时的。等事情办完,他仍会过来。他甚至想,说不定他的愿望能成真,童仲元很可能永远留在了上博。
他从会议室走过来的这一路,,只有一个不成形的念头。小童的离开肯定和秦天有关。可是这样私人的理由,他连问也不能问。为今之计,他也只能装不知道。
“很抱歉打扰您开会了。其实没那么着急,这两天我在馆里的。”
“不关你的事,是我太心急。小童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
“是工作室的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走不开了。我权衡再三,只能当一个不守诚信的人了。元青花的事我非常抱歉,让上博为难了。早上我移交给了宋岁阳。她天赋很好,只是修复时长还不够。修复元青花剩余部分,她缺的不是技术,而是信心。我给上博带来的损失,除了道歉还是只能道歉。”
“这是哪里话。元青花这事,你千万别放心里。你知道的,这件事上是我对你过意不去。更何况你现在把最难的部分修复掉了,它重见天日指日可待,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就是啊……” 明渊行感慨地叹了口气,”小童啊,你说要走,实在太突然了。我就想,是不是哪里让你委屈了。不然怎么会……”
童仲元低头笑了笑:“您多虑了,我能受什么委屈。”
“唉,也好。你来了这么久,是也想家了。财务那里我会关照的,你让宋岁阳帮你走一下流程,这半年来你的开销上博来承担,两天估计来不及出账,你就给个账号,慢点我让他们汇款过去。我知道你不差钱,但公是公,私是私,没必要跟我客气。后天,我给你安排辆车送你去机场。你要是愿意,去之前到馆里弯一弯,我想跟你道别。”
“谢谢您的好意,我不会客气的。其实在回国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想和您说。人工复造的事,在彻底解决前,请不要让秦天知道。她行事冲动,不受约束。这段时间里请务必把她留在国内,可以的话请以工作为由暂时收掉她的护照和通行证。这件事,我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是回国后能发挥一点作用。有任何进展,我会及时与您联系。”
“仲元,你和秦天是……”
童仲元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到桌上。
“另外,U盘里有一份个人资料,里面涉及了上博的往事。在我这个层面,看到的信息十分有限,或许您看了会有启发。上次我给您的期刊领取名单,他的名字也在上面,他是由秘书代领的。我知道概率不大,是我不放心,让您多看一眼。”
童仲元神情平静,娓娓道来。明渊行越发心酸。小童后天就要离开了,却心事重重,一字一句全是担心。他的感觉没错,他这次回去另有隐情。这两个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仲元,前几天小秦找过我。”
童仲元垂下眼睫,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她找我是想公开第二篇论文的真实数据。我想她是担心你,才急着要公开。这些数据来之不易你是知道的。我问她那公开后文物界没了护城河怎么办?她不管,她说她会再去研究的。我认识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在她心里有比文物更重要的人。”
童仲元垂眸看着矿泉水瓶子,睫毛轻微颤抖,沉静道:“她是欠不得人的性格。这件事上她愧疚感很重,觉得连累了我。”
小童的解释是为了说服自己,而不是他。明渊行低沉的回答夹杂着叹息。
“也许吧。”
世间之事,聚散离合有尽时,花开花谢不由人。
空寂的冬夜,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她的影子拖长又剪断。
漫长蜿蜒的道路,绕过车流滚滚的高架桥,接连着树影婆娑的小径。一圈又一圈,终而复始。
她抱着臂,仰头看月亮,白雾在口鼻处袅袅,月色清寒。明天的天气很晴朗,这一轮满月将照亮他的回家之路。
他不会来了。告别了那么多次,他依然还在。原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久久地站立,答应过他的生日礼物孤独地躺在她手心里。
起风了。自行车的铃声从背后响起,她在风中回望。长发飞扬的女孩奋力地骑着车,后座上男人的手臂温柔地圈着她的腰,笑容波光粼粼。风在树梢上跳跃,跟随他们一路前行。
她遥望着自行车渐渐远去,视线渐渐模糊。
短暂的与世隔绝已成过往,不打扰才是祝福。
她抚过风吹乱的长发,把小盒子放回了口袋。
第167章 我的心跟随你去任何地方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类书籍和模型。电脑处于屏保状态。秦天戴着眼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拈起书页翻了一页,不高不低地说:“进来。”
门开了,唐执徐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打量她。
秦天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找我有事?”
唐执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坐到她对面。
“真走了?不回来了?”
她垂下眼翻了一页书。
“应该是吧。”
“应该是?”他交叉了腿,反问,“你的意思是他回去的事没跟你说?”
她平稳住呼吸:“跟你没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有点惊讶,撩完就跑,渣出新高度了。”
秦天合上了书,取下眼镜,红肿的眼睛低垂。低声道:“不是你想的这样。你找我什么事?”
唐执徐拿出一个盒子放到了桌上。
“我是早上知道的。他叫宋岁阳把这个给我。这玩意儿,对我和他的交情来说,好像有点过了。所以我来问问你。”
唐执徐注视着秦天疲惫的脸。她一瞬不移地望着这个盒子,嘴唇泛白。似乎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许久,她伸出手碰到了盒子,用指甲抠盒盖处的缝隙,发白的指关节,紧咬着嘴唇,却仍然没打开盖子。唐执徐再也看不下去了,拿过盒子撕开,把里面的皮盒取出来,掀开盖子放到她面前。
一块OMEGA的男表躺在表盒里。
一声刺耳的碰撞声,秦天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背对着他转身伏在了窗台上。
这一个月来,唐执徐的心绪有后悔,有痛苦,有失落,有空虚,但是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酸涩难受。
除了抖动的肩膀,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却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他甚至后悔来找她。他强忍住喉头升起的硬块,平静地问她。
“你说过上次他回去前送了你一块手表,这是对表吧?你跟他说什么了?我是你们play里的一环吗?”
秦天弯腰撑着窗极力摇头,却没有一句话。
“他几点的飞机?”他问。
她捂了下耳朵,似乎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问题,又却撑住了窗台,肩膀起伏。
唐执徐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喂?童仲元……”
一声钝响,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秦天扑了过来,一把抢走了他的手机。
唐执徐保持着通话的姿势,手里虚握着空气。
秦天满脸泪痕拿着锁屏的手机,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时间,从12点49分跳到了12点50分。
秦天低垂着头,无力地把手机扔回了桌上,喘道:“好玩吗?”
唐执徐捡起手机,放回口袋里。盖上了手表盒盖,拿起她的眼镜交给她。
“不好玩。去收拾收拾,下午三点的新闻发布会。眼睛用冰敷一下,化点妆,戴上眼镜不会很明显。”
“手表拿走。” 秦天扶着桌子喘气。
唐执徐停住脚步:“你要是想跟我当一对,我收下。不然你代我还给他。他是早上的飞机,已经离开中国了。你集中精神开发布会。反正人还在地球上,没什么好哭的。”
唐执徐走了。秦天虚脱在椅子上。桌上的座机铃声尖锐地响起。
秦天胡乱地抹了下脸,深呼吸了几次,手按在座机上,坚定地拿起来。沙哑道:“喂?”
“小秦,有件事跟你说。” 明渊行的声音迟疑又沉重,“我还是当面跟你说吧,你有空到我办公室来。”
她的心悬了起来,明明是馆里的事,怎么会想到飞机上的那个人。
“您能现在告诉我吗?”
明渊行叹了口气,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