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取消了。上头觉得这件事，带回来的途径不能明说，现在就开发布会太高调。还是先冷一冷，等过个半年再宣传。对不起啊小秦，为了这事你忙到现在。我还让你准备了发言……等市里的表彰正式下来，我们馆里内部搞个仪式，名正言顺。年后评职称的事没有变化。”
“我明白，谢谢您。”
她轻轻地放下话筒。窗外，天空长蓝，飞机划过云层留下的拖尾，极慢极慢地消散了，重新化为了白云。
秦天洗了把脸，头发重新扎起，戴上眼镜。发布会是她负责的，现在不开了，礼堂里设备要归位，投影电脑拿回来，摄像机还给影像部。
穿过馆藏区，坐电梯到顶楼。拼花的大理石通往礼堂大门。《第四件矅变天目》新闻发布会的牌子还立在门口。秦天推开大门，玻璃穹顶的礼堂沐浴在午后阳光里，空无一人的深红色座椅泛着金橙色的光，讲台上布满鲜花。投屏静止在第一页，是一盏流光异彩的矅变天目。
她向着讲台走去，脚步声在礼堂里孤单地回响。
她动了下电脑，想关掉PPT，鼠标一动音乐骤然响起。她无声地笑了，转头看这个顽强的PPT独自播放起来。
一段介绍矅变天目的视频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矅变天目是我国南宋期间建窑所出的稀有瓷器，它源于一次不可控的窑变……”
古琴的声音如高山流水倾泄而下，琴声一曲高山意，流水知音世所稀。
熊熊燃烧的古窑火光旁，她静静看着那个男人。陶轮节律地一圈圈旋转，白色陶土如有生命般在他手里涌动，火光将他沉静如水的眼瞳倒映成惊心动魄的熔岩。越过陶轮，他拉过她的手十指相交，白色灵魂从他们手中渐渐升起，他的视线悄然变了方向，烈烈岩浆化为一池春水。
矅变天目的釉色在旋转中流动、变幻，每一条纹路都是时间的刻痕。它从中国远渡重洋，又从他们的手里回到中国。中山美智子签下合同那刻蓬勃的心跳，庄北遥的名字落在承诺书上的感动与心痛。是他们的坚定铺就了矅变天目的回家之路。
最后一个尾音从空气中消逝，矅变天目淡出了画面。PPT停在了她的致辞页上。
深红色的座椅整齐排列，像一片静默的海洋，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声回应。半年以后，矅变天目会以低调的方式公开。庄北遥的名字会被隐去，童仲元的付出没人会知道。还有她，不能公开的论文，无法示人的历程。光辉背后的故事会被重塑，真实的牺牲像海上的泡沫般在阳光照耀下悄然消失。
无人倾听，无人回应，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人生。她拿出了演讲稿，眸光扫过空荡荡的座椅，声音在空旷里回响。
“各位领导、同事、记者朋友，下午好。我是秦天，上亚博物馆文物鉴定组的工作人员。
我能站在这里致辞，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不起的功绩。事实上，这盏矅变天目既不是我找到的，也不是我带回来的。我能做的，仅仅是陪伴它，与它一起踏上了这段归途。这段旅程，对我来说，是荣幸，也是幸福。
一件窑器的产生是泥土与火焰的艺术奇迹，是千年匠人的智慧与心血。在古代，人们认为献上灵魂才能成就稀世珍品。到了今天，恐怕已经没人相信这个说法。可是，我知道！在每一件珍贵瓷器背后，在璀璨荣耀的背后，是没有名字的牺牲，是献上灵魂的赤诚，是奋不顾身的献祭。
是未具名者的付出，才让矅变天目回家。我不想说他们是无名英雄。因为，他们不是英雄。他们没有做过任何英雄事迹，他们不会被铭记。他们只是，人类历史上微不足道的尘埃，用转瞬即逝的生命，飞越天空与大海，与千年亘古的文物交汇的刹那，拥有了瞬间的永恒。
他们只是，一个，深爱文物的未具名者。
谢谢大家！”
秦天收起演讲稿，回头遥望着矅变天目。
空旷的礼堂里，孤零零的掌声在她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碎片阳光的间隙里，黄浦江的风吹散了她的发，海关大楼的钟声穿越了时间的河流。
童年的他向她走来，像那年夏末的下午一样的幽深眼瞳包含着她。
他伸出手，一枚荷仙姑大镇币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临别礼物。”
泪水夺眶而出。随着汹涌的呼吸，钱币掉落到她伸出的颤抖的手中。
“再见，秦天。”
那年夏天的风里，他逆着光，轻轻微笑。
他转身的霎时，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小盒子，唤住了他的脚步。
“这是，我的临别礼物。”
她的小盒子掉落在他温暖宽大的手心里。
“再见，童仲元。”
记忆的时间随着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他把礼物放进口袋，朝着大门处走去。
“秦易章，你在哭？”
“世界上所有的钱币都不可能只有一枚。”
“总有一天，我会打开这扇门，打败那条龙，取回我们的纪念币。”
舞台上，她挺直背，拉起裙摆，缓缓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一个谢幕礼。
大理石走廊里的脚步越来越快。握紧的手，起伏不定的呼吸，他在记忆的回廊里奔跑。
“去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这个男人一眼，无声息地驶离了上博。
他望着车窗外。苍白的午后阳光，不断越过的车辆，车轮驶过高架路干燥的沙沙声。
掌心的盒子有些潮湿了。他不想打开，这样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里的礼物，不想打开。
出租车停靠在机场航站楼。他推着行李值机，过安检，安静地等待登机。天色从白转到黑。值机的广播一遍遍播报，他从座椅上站起来，递出登机牌。
他把随身包放进行李架，脱下外套，坐到座位上。
“先生，需要将您的外套挂起来吗？”
他的手隔着外套的口袋感受到那个盒子，潮湿坚硬的临别礼物。
“不用。”
乘客们已落座完毕，舱门已关闭。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声逐渐响起，像远处雷声般震动耳膜。机身微微颤动，机翼上的襟翼缓缓展开，地面工作人员在远处挥手示意。
他要回家了，回到他熟悉的国度。带着半年的回忆和礼物。
发白的指关节拉开了盒盖，一枚鲜红如血的印章露出真容。
“能送我一枚你刻的章吗？”
“刻什么？”
“我的名字。”
长着茧的指腹取出印章，将印章深深地刻入摊开的手心里。
从此，掌心里有了鲜红的名字——童仲元。
发动机的声音震动着耳膜，座椅传来阵阵震颤。舷窗外的地面景物飞速后退，跑道两侧的灯光连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模糊成一片。
失重感突如袭来，飞机正在远离地球，他正在远离她。跑道、灯光、建筑物迅速变小，整个世界翻倒在地，分崩离析。
失去血色的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水泽蜿蜒流下。
黄昏将天空染成辉煌的颜色，银色的闪光从远至近，拖着细长的白线，划过天际。
敲门声轻轻响起，元君若弱弱地问：“会还开吗？”
秦天关上窗，走回办公室前。
“10分钟以后开。你们先去会议室。”
她漫无目的地在桌上到处按，想找到手机。手机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她掀开盖在上面的文件，那个闪烁的名字是最意想不到的人，尼雅的江老馆长打来的。
她连忙接起，恭敬问候。
“您好，江馆长。”
“是小秦吧？”
“是我。”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钱币上的佉卢文，我想我是译出来了。我现在很肯定，它是墓藏品。因为这句话很罕见，非常罕见。”
她握紧了手机，心跳在攀升。
“如果我没理解错，这句话是一句情话。这枚钱币应该是为了纪念离开了自己的恋人而铸就的。翻出来的意思是，吾心永随。”
电话那头一片静默，方老馆长取下手机看了看，没有中断，还在通话中。
“喂，小秦？听得见吗？我刚刚说的你听到了吗？”
像玻璃打碎在地，像风在啜泣，像孩子般的心碎悲伤的哭泣声在尼雅沉默的沙丘里呜咽回响。
“听得见……我听到了。吾心永随……”
。
第168章 这本该是他的结局
二月伊始，空气中已经有了年味。一到双休，人们更是忙碌。
秦天从出租车上下来，搀扶着秦允杰走进楼道。楼上的阿姨刚买菜回来，精神地跟她打招呼。
“小秦，你爸？”
“对。”
“哦哦，平时不常看到么，接来一起过年罗？”
“不是，以后都跟我住了。”
冬天的伦敦港寒风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