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仲元确认过封条上的火漆印,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巨大的货轮载着上博的255件珍贵文物缓缓离港。
目送着渐行渐远的货轮,拨通了明渊行的电话。
“上博的文物已经出港了。人工复造的事,我这里已经准备妥当。”
“好。我这里也准备好了。接下来就一起等消息吧。”
唐执徐躺在沙发上等着吃中饭。厨房传来煎带鱼的味道,还有老妈抱怨他爸的声音。
手机一震,相亲女又发来一条消息。
“都快过年了,你告白了没有?”
他看着那串字,有点想不通。至于吗,大好女青年,要什么男人没有。
“你是打算等我被拒了捡漏?”
再一次,没有被拉黑,对方发来一个哈哈哈大笑的表情。
“是啊。你不敢告白不就是没有信心会成功么。”
唐执徐扔掉了手机,翻了个身,对着沙发靠背面壁。
那家伙走了,秦天很伤心。但是他知道她是真的下了决心。他了解她,她下决心做的事就不会回头了。
那他呢?他还有必要再等等看吗?唉,好不容易放弃的。都怪这大过年的,催婚催得他心态失衡了。
距离过年只有两个礼拜了。馆里已经无心工作了,连参观者也减少了很多。
童仲元走后,宋岁阳死活不敢修复元青花。明渊行找国博接收,国博大概是还不死心,以过年为借口推迟接收。那尊未被修复的元青花就这样留在上博的馆藏室里。童仲元曾经用过的修复台空无一物,那一件件从他手里复活的文物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修复室的人又恢复了朝九晚五的咸鱼人生。宋岁阳虽然不敢动元青花,却主动要来价值不是特别高的小文物在修补。不过快过年了,她也倦怠了。上班一天比一天晚。
所有人都在等着过大年,没有人注意到风雨的潮湿气味。
明渊行推掉了市里的一些会议和表彰,减少了出差。他正在等待一个结果。说实话,童仲元的U盘,他看了,并不算意外。王祁清进馆比他晚,升得比他快。关于他的传闻一直有。但因专业能力的差异,王祁清最终停留在了副馆长一职上。现在看来,可能是他依靠的大树退休了。他知道他不甘心,这些年他们的关系不好也不坏,走得也不算太近。可是,共事30多年,他仍然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王祁清有问题,但他不认为他会大胆到与境外造假团伙勾结。
不管怎么说,南博的案子他还是叫停了王祁清。在这件事上,哪怕只有一丁点嫌疑,他也不能冒险。这件事对童仲元和秦天是有生命威胁的,尤其是小童,目前已经不在中国境内了。
嗅到风雨气息的还有王祁清。退出南博的案子后,他隐约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不安的感觉噬咬着他。可是馆里分明风平浪静,让他不满的童仲元也回国了。淳化阁帖,西周编钟,矅变天目,桩桩都是功勋奖赏。这是一个完美的年末,离平安退休又近了一个年头。
周一的时候,他的秘书郭捷向他提交了辞呈。他这才惊觉,他的左膀右臂,没有他想得这么忠诚。
“小郭,你这是?你辞职后准备去哪里?上博已经在国内已经是顶尖的博物馆了。”
郭捷低着头:“王馆长,我想出去读书……”
王祁清一个字都不会信。郭捷已经34岁了,有家有室。而他,离退休还有5年不到的时间,他退休后,副馆长一职,郭捷是有力的竞争者。
他提出和郭捷晚上一起吃饭,好好聊聊。郭捷的态度很勉强,他这才注意到这段时间里不止他一个人不安,郭捷看起来比他更惶惑。他越发忐忑。
他宽慰自己,身正不怕影斜。清清白白,没什么好担心的。至于一些往事,过去很久了,况且他也没有违反规则。但郭捷,他知道的太多了,倒不是怕事,就怕他生出点事来,到处乱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郭捷没精神地说:“这周我把工作交接掉后请年假。过完年我就不来了。王馆长,您放心。真的是家里的事。感谢您这么些来的照顾,我对您,只有感谢。”
王祁清没再说什么,只说了些场面话,好聚好散了。
意外却总比计划来得早。周三的上午,不速之客走进了上博的办公区域,几乎惊动了所有员工。
警察走进了王副馆长的办公室,边上的秘书室。
王祁清是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当下跌坐在椅子上。他的心跳快到顾不得体面,在濒死的恐惧里,走出办公室,让人帮他打了120。
这一天,上博连续两个人被带走。副馆长秘书郭捷,被警察带走。副馆长王祁清,被救护车带走。
这个场面太劲爆,直接掀了整个上博。各种传闻像点了火药的引线,传遍上博的每个角落。
陪伴王祁清去医院的同事回来说,王副馆长是得了过度呼吸综合症,治疗后回家了。各种猜测都有,但没人能验证真假。然而第二天,第三天,一周过去了,王祁清还是没有回来。工会组织的探病也被明渊行挡下来了。
终于关于他的传言拼拼凑凑地展开了。有人说他不在家,也去了警察局。因为郭捷把他供出来了。郭捷作为王祁清的秘书,做的事自然都是王祁清指使的。
唐执徐也被推到了风口上,几乎所有人都想从他嘴里挖点消息。毕竟他是王祁清分管的第一人,得力爱将。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亲近的关系。然而唐执徐的嘴紧得可怕,一丝风也没有透露。
只有秦天知道,唐执徐,他从来不是王祁清的亲信,但他也不会背叛他。让他保持缄默的不是忠诚,而是底线。
事实上王祁清的确去了趟警察局,并不是郭捷供出了他,而是周强供出了他。
两天前,她接到了王益坚的电话。
王益坚还是超乎年龄的沉稳,沉稳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秦老师,周强的案件有突破了。听警方说他对几项指控都承认签字了。我问过律师了,像这样金额巨大的案件,至少15年以上。还有他指认的那个人不是你!是你们馆的……啊,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高兴……”
“是王祁清馆长?”
“你已经知道了??对,他说当初上博拒收他的捐赠他不甘心,就想方设法找突破口,找到了王馆长的郭秘书。郭秘书把他引荐给了王馆长,王馆长收了他的礼物,就给他指了条路。暗示他找不知名的小博物馆去捐赠。于是他就找到我们崆博。”
这样的指控尚不构成犯罪,王祁清配合了谈话后就出来了。
就在人们猜测王祁清或许会等年后回上博上班,过年前的三天,一个平淡的早上,全体员工收到了上博人事部发出的系统通知。
王祁清将提前退休,不再担任副馆长一职。
那是上博的员工最后一次在这座青铜器形状的博物馆里见到叱诧风云的王副馆长。
王祁清捧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工作这些年来私人用品。他挺直着背脊,想用他一贯的威严走这最后一程路。然而从办公室到出口的路泥泞漫长,一路上,所有的面孔他都认得。以往每次见到他,他们恭敬叫他王馆长,有的会陪着笑脸直到他通过。但今天他们谁也没有上来,他们停住脚步,带着难以描述的眼神看他,或别过脸假装没看到,那几个素日跟他亲近的则低着头走开了。
唐执徐远远地望着他,目送他离开工作了近30年的上亚博物馆。
他没有看到唐执徐,但在他昂着头的视野里,他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巨大的玻璃穹顶下,人群中的秦天眼神平静。与他对视的刹那,她的眼中也没有任何涟漪,仿佛他捧着纸箱的离开在她的意料之中,。
手里的纸箱越来越重,挺着的腰渐渐地弯下去了。走出上博大门时,他的背影,看起来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人了。
第169章 等着我,等着你,等待千年的芬芳
“下雪了。”
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看热闹的人纷纷抬起头。欣喜的声音此起彼伏。刚刚那沉重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雪从灰色空中飘落,洒在玻璃穹顶上。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在响起的手机铃声中走出了人群。
敲门声响起,明渊行的视线从下雪的窗外收回。
“进来吧。”
秦天对他欠了欠身:“您找我?”
“坐。”
明渊行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拿了瓶水给她,坐到了会客沙发上,脸上带着放松后的极度疲惫。
“秦天,我答应过你的事做到了。”
她愣了下。
“你和小童安全了。”
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心跳像湍急的流水一样波动起来。
解释很长。明渊行很有耐心,用难得轻松的口吻讲述那一天,童仲元来到他的办公室,将全然的信任交付于他。
“他把论文里假数据给了我。说预计一到两个月,跟这批数据吻合的人工复造瓷器会面世。内地、香港、台湾和日本将是主要目标地区。造假团队并不知道这批数据是假的,如果发现一个我们就反制的话,会打草惊蛇,跟上次一样扑空。所以他建议沉住气,先跟各地警方部署沟通,等这些货在海内外全面铺开,统一行动,把对方一网打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