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收工,塔克拉玛干起风了,很可能是沙尘暴。”
明渊行皱起眉,对俞晃说:“收工吧。”
俞晃有些发愣,他听过沙尘暴,但从没想过真的会在眼前发生。他呆了一晌,拿起对讲机召回队员。
秦天打开手机,把无人机召回来。她到桌子旁打算收起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突然跳动起来,伴随着“嘀嘀”的鸣叫声。秦天的动作停住了,东南方面的探测仪有了动静。数字越跳越快,蜂鸣声也越发急促。阿依慕在不远处喊她。
“秦天,上车了。”
她仰望着东南方向的天空,风吹开她的长发。她向着东南角走去,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奔跑起来。
东南角的一棵大树下,李先乐怔怔地望着自己手里的Land Ranger。他一度以为这美国玩意根本就是骗人的,他工作已经12年了,带着这些仪器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上海的松江,而它们,一次也没响过。
对讲机发出“沙沙”声,叫他立即回去,说是有沙尘暴。他也没见过沙尘暴,可是比起一月一次的沙尘暴,12年来第一次听到的“嘀嘀”更震撼他的心灵。
阿依慕眼看秦天非但没回来,还越跑越远了。明渊行也在扯着嗓子喊她,但她显然已经跑出音波可到达的范围了。阿依慕跳上黑马,飞速地向她奔去。
马蹄声在秦天身边响起,她停下脚步。阿扎提曾说阿依慕骑马超好,所言不虚。
“阿依慕,沙尘暴还有多久会来?”
“这个不好说,也可能只是刮一阵比较大的风沙。3月不是沙尘暴的季节。但你们是远来的客人,我不想让你们冒险。”
“我不是你的客人,我是你的朋友,阿扎提说沙漠也是你的朋友,告诉我,你的朋友不请自来的机率有多少?”
阿依慕骑在高高的马上,眺望着沙丘的方向。
“大概是,四成。”
秦天灿烂地笑了。
“谢谢你,阿依慕。”
她重新迈开步子,向着东南角而去。
“秦天!”阿依慕向她伸出手,衣袖在风中鼓动,“上马!”
秦天一把拉住她的手,从交握的双手里传来的力量和勇气,让她飞跃地面和平庸,落在马背上。
“驾!”
阿依慕夹紧马肚,马儿载着两个女孩飞驰,奔向与心跳同频的仪器声。
李先乐握着Land Ranger不知该怎么办,他拖着这“滴滴”作响的东西往集合地走了几步,它立即不叫了。他慌忙拉着它走回来,它又欢快地叫起来。正在他一筹莫展时,可能是兴奋到眼花了,居然看到了一匹马向他奔来。
秦天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李老师,现在什么情况?”
李先乐松了口气,有人来了就好。
“地下1.5米左右,信号强度高。有明显金属物。”
“李老师,安全起见,您先回去车上吧。我留在这儿看看情况。“
这叫什么话!他工作十二年首次听到这激动人心的蜂鸣声,居然要把他赶回车上坐着。每年同学聚会,那些西安河南的家伙高谈阔论,而他只能像鹌鹑一样缩着头。这可是他人生唯一一次能在今年同学会上发言的机会,何况还是顶着沙尘暴的情况下,够他怀念一辈子了。
“小秦,这样吧。我去拿工具来,这活啊,你一个小姑娘还是不行。”
秦天还想劝他,却停住了。
昏黄的风沙中,上博的车队停在了眼前,考古队的工作人员从车上走下来,手里都拿着洛阳铲。最后一个下来的是明渊行,他的手里,也有一把洛阳铲。
沙漠来的风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持续地吹着。上博的考古队在风沙中挖开了这一方地面。挖掘的声音在变化,俞晃喊停后,李先乐率先跳入挖掘坑,深埋在地底的金属箱子露出了一角。
秦天伫立在挖掘坑旁,头巾与秀发随风飞扬。
他把周围的土扫开,发力撬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他提了一下箱子,感受到了份量,秦天立即趴在坑旁,伸手拎住了箱子一侧的手柄。更多的人过来帮忙,把箱子提到了地上。
被岁月销蚀的箱子上挂着一个已经生锈的铁锁,最后一次守护着来自过去的秘密。
所有人都望着秦天,等着她的选择。
她的手轻抚过这枚铁锁,和20年前亲手挂上铁锁的母亲隔着时空握手。
“砸开吧。”
李先乐一铲子砸断了铁锁,用尽全力掀开因生锈而紧咬的箱盖。
一捆刻了字的竹简整整齐齐地躺在陈旧的铁箱里。
时间在这一刻暂停,风声如浪涛声平静又澎湃。不知名的飞鸟从天空中掠过。春天到了,天空等到了鸟儿的归来。
秦天跪在这个沉睡多年的破箱子前,满是泥土的双手捂住了眼。
是妈妈,妈妈她知道纸张太脆弱,选择用竹简来穿越时光。当时的她不知道她还要等多久,多久她10岁的女儿才会走到这里。
塔克拉玛干吹来的风裹着沙子拂过的母亲刻下的竹简,写给女儿的信,在死亡之地也能迎来春风摇曳。
易易,展信佳。最终打开这个箱子的是你吗?现在的你几岁了呢?
我时常想,当你发现这个箱子的时候会快乐还是烦恼,所以我把答案交给未知。无论你能不能来到这里,我都会当成上天的美意。
我的父亲韩业华有一个秘密。他之所以能成为知名的古董商人并非是因为他的才华,而是他守着一个古墓。一个韩家世代相传的古墓。
父亲因为生计而背叛了它,却不忍亵渎祖先。他仿制了一件陪葬品,汉鎏金大铜板。宣称是自己独到的眼光发现了它。为了保护真相,他隐去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我们的祖先,高加索血统的精绝国贵族女子——春。
尼雅遗址被发现后,春的名字被世人所知晓。
奉谨以琅玕一,致问春君,幸毋相忘
这一对两千年前的竹简,摇动世人的情思。人们猜测她的人生,追逐她的情史。廖廖几字,留下迷雾般的传说。
作为后人,我们也只能从墓葬品里窥探一二。
奉,是东汉初年的贵族,在一场祭祀上初见春。汉鎏金板所刻的就是他初次见到春君的场景。或许是身份、种族和距离使他们无法走到一起,奉时常致问春君,向她献上礼物。
春对奉是何种情怀,无人知晓,在这所古墓里,没有春留下的只字片语。春死后,奉花了一年时间才赶到精绝国,春君早已下葬。为了寄托自己的思念和无尽的爱,奉为她建造了一座无人的坟墓,交予她的后人。
若干年后奉去世,将遗体千里迢迢运到荒漠,落葬于此。纵然这座墓里并没有春。生不同衾,死亦不同穴,是这段爱情的结局。
我有时在想,春君对这一份深情是怎么想的?直至生命的尽头,我才懂得,那一对随她落葬的竹简就是她的回应。幸毋相忘,既是奉对春说的话,也是春对奉的心意。
我多希望,在今后的岁月里,你们不必再挂念我,却又担心有一天会被遗忘。于是我带走了允杰写给我的每一封信,我亲爱的女儿写给我的每一张贺卡,折的每一朵玫瑰,与你们的深情永相随。
易易,我真的很抱歉,没有陪你长大,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说一声妈妈在这里。这样的痛苦也是我的童年经历,外公走得早,他敏感的身份,早逝的人生,让我的童年空洞阴霾,然而允杰一直都在,将那份遗憾填满。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我的灵魂会祈祷,有一天,比我更爱你的人会走进你的生命里,将没有妈妈陪伴长大的伤痛轻轻抚平。因为我相信,唯有爱无视时间,通向永恒。
如同这座古墓,不仅是我们家族的溯源,也是。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你有权决定是否将它带到世人的面前。无论你的决定是如何,我都支持你。
永远爱你的妈妈 韩文英
东经83.243,北纬41.146
尼雅的风将一段无人知晓的爱情故事从两千年前的沙丘吹到春天的绿洲。在种族、身份与距离的隔阂面前,爱不止是沉默与遗憾,爱是人生之河发生的断裂性事件,在瞬间的偶然中通向永恒。
她抬头,仰望天空,漫天风沙是他坚定不移的承诺。
我会陪你走遍历朝历代,我愿陪你跋涉古墓荒漠。答应我,秦天。
三个月后,由国家派遣的新疆考古队和上博考古队打开了精绝古国春君和东汉贵族奉的墓藏。
金光灿烂的车马人物汉鎏金板带着2000年前的入骨相思重返人间。与它一起的还有大量印有玫瑰花的汉代钱币。上面有一句佉卢文,译成汉语的意思是吾心永随。我的心跟随你去任何地方。
第172章 被沙尘磨砺的面容,他爱过
上博的礼堂里,拼花大理石地面上架满了摄像机。玻璃穹顶的礼堂沐浴在午后阳光里,深红色座椅上坐满了记者。讲台上布满鲜花,明渊行、秦天、党委书记等一排人并排坐在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