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排左侧的记者站了起来。
“我是东方周刊的记者,我想提问的是明渊行馆长。您亲自率队去尼雅考古的时候应该并不知道会开出这样的大墓,是什么原因让您当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文博人的直觉,还是有不为人知的线索?”
明渊行微笑着拿起话筒。
“都有。既然是不为人知的线索,我当然不会在这里公开了。至于直觉,与其说是对文物的直觉,不如说是对人的直觉。就好像,我们去医院看病,总会觉得专家门诊更靠谱。秦天就是我们馆里的专家,经常带给我惊喜。这次她是过年的时候给我打的电话,我当时的直觉是,这回不得了,她可能要给送上一份新年大礼了。结果,岂止是新年大礼,在我退休前,我见证了职业生涯里最震撼最感动的一刻。真的很感恩,很荣幸。”
“我是华新卫视的记者,我想提问的是秦天老师。听说您当时是孤身前往尼雅寻找春君墓,在后来的考古队中,您也是唯一一个女性。请问,女性这个身份,会给您特殊的职业性质带来困扰吗?”
秦天拿起话筒,沉思了几秒。
“我孤身去过很多地方,但不是尼雅。这是我第二次去尼雅,在那里有我的朋友师长。在接近四个月的考古期间,我也不是唯一的女性,只是我们报道的,认同的那个女性只有我。因为我们习惯性地只能看到身处在核心的人,而忽略那些服务我们,帮助我们的人。从这个角度来看,女性的身份一直让人困扰。但这不是基于职业的特殊性,而是在各行各业里,作为女性共同的困扰。对我而言,女性这个身份唯一带给我的困扰是,挖土的时候我的速度比男人慢很多。”
“秦天小姐,你好,我是香港大公报的记者。我了解到您的父亲是知名古董商韩业华的女婿,他也曾在上博鉴定组工作。听说20年前他曾经找到江村大墓,认为那就是霸陵的真正地址。这次你又找到了春君大墓。请问这种对文物强大的感知能力,究竟是经验的传承,还是说去世前韩业华把宝藏的地址留给了你们?”
底下的记者们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秘闻,有面面相觑的,有脸露讶色的,但是礼堂却异常安静,显然很期待秦天的回答。
明渊行向秦天投去关切的目光。这个问题关乎韩家的传闻,是秦天从未公开的家事。正在他打算圆场时,秦天的视线缓缓扫过记者与摄像机,平静温暖的声音在上博的礼堂里回响。
“20多年前我的父亲找到了江村大墓,在他的工作日记上,那几年他前前后后去了西安十几次,只为证明江村大墓就是霸陵。这件事我也是去年才刚刚知道。当时的我只知道我有一个没法经常见面的父亲。
毕业那年,我进入上博工作。在馆藏目录上,半数以上的文物,我曾见过,摸过。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父亲总不在家,我才明白那段童年的记忆明明如此孤独和伤感,我却仍然选择文博了这条路。因为在我的童年回忆里,到处都有父亲寻来的文物。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对文物深沉的热爱,是父亲给我的传承。在文物名字的旁边,有捐赠人的名字,有发现地的地名。但没有父亲的名字,因为谁发现它不重要。父亲在做的,我在做的,是无需被看见的工作。因为我们,已经得到了最高的奖赏。在短暂的生命旅程中,在时间的缝隙里,与千年亘古的文物交汇的刹那,就是对我们的奖赏。这才是我的外公,留给我们的宝藏。”
大公报的记者仍然拿着话筒。
“谢谢您的解答,我还有一个问题。有传说这次开出的春君大墓,是韩业华祖上的墓葬。也就是说,您就是春君的后人!这个传闻是否属实?”
瞬间,众记者哗然,会场再也无法保持安静。“嗡嗡”的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摄像机纷纷对准了秦天,快门声如雨下,镁光灯四面八方,如群星闪耀。
秦天被照得雪亮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是,属实。”
交头接耳声一下子变成了喧闹声。记者们争先恐后地站起来,提问声层层叠叠。
“秦小姐!我是华南……”
“秦老师!请问……”
“秦老师!能不能……”
主持人眼看要失控,忙拿起话筒,用响亮的声音压下去。
“各位对不起,发布会已经超时了,春君大墓的提问到此结束。关于秦天老师的私人问题,请记者朋友们另找时间了解啊。”
他话音刚落,手里拿着话筒的大公报记者趁着空档,大声道:“不好意思,最后一个问题。秦小姐,春君墓是你先祖的墓藏,您的先人守护了它生生世世。请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打开它?我是说除去你上博专家的身份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此刻,除了闪光灯的声音,再没其他声响。所有记者再次屏息等待着回答。
摄像机集中在她脸上。她不仅是春君墓的发现人,还是春君的后裔。从她立体感的面容上,能感受到基因的神秘与传奇。
“其他原因,大概是因为有奖金吧。”
会场里传来一片善意的笑意。
主持人机智地接道:“秦老师很幽默啊。等下会议结束,我要问一下秦老师这个奖金到底有多少,能让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好了,提问至此结束。感谢各位领导老师,记者朋友,大家辛苦了。”
与会人员面带笑容相互寒暄,秦天仍然坐在座位上,目光怔仲,似乎还在想着上一个问题。摄像机仍然把镜头对着她,逐渐拉近,停留在她脸上渐渐淡出。
童仲元在结束的视频上再一次按下重播。画面再一次回到尼雅的风沙里。一枚枚印有玫瑰的钱币,他亲手修复过。举世瞩目的汉鎏金板,他跨越上万公里寻找过。那道越发纤细的身影,。
英吉利海峡的风吹起桌上的一叠纸,几百几千个鲜红的印章在风中翻动,如同盛放的英伦玫瑰。
第173章 她的体温与他的交织在一起
初夏的露天烧烤摊上,油烟腾起,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暮气的空气里游荡。隔壁桌啤酒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宋岁阳不甘示弱地也举起了酒杯。
“干杯!!”
秦天和元君若应声举起了酒杯。唐执徐懒洋洋地给自己倒了杯可乐,举了起来。宋岁阳伸手压下他的杯子。
“你没有搞错!我们这顿饭,是庆祝秦天评上副研究员!上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研究员!还开出了举世瞩目的春君大墓!这种日子你居然喝可乐??!”
“前天刚去的北京。”唐执徐不为所动。
“那一杯总能喝吧?这种日子配让你喝上一杯啤酒吗?”宋岁阳仍然不服气。
“一杯就不能开车了,叫代驾太烦,还不如一杯都不喝。”
元君若另外倒了杯啤酒:“我替唐老师喝。”
宋岁阳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元君若你可以啊,我看你前途无量。”
秦天微笑着看他们打打闹闹,唐执徐默默地注视着她。很久没看到她像今天这样笑过了。转眼半年了,到了该遗忘的时候了。
这顿饭直接吃到了半夜12点。元君若叫了代驾,宋岁阳则叫来了男朋友。秦天看起来神色自然,和宋岁阳打了个招呼,又关照了几句元君若。唐执徐知道她酒量是很可以的,但他目测她今晚喝的量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多少有点不放心。
“我送你回去吧。”
秦天本想推拒,但她才站起来,一个踉跄,后劲现在才刚开始。
唐执徐也不多说了,拉起她的胳膊,走向自己的车。秦天上了车,头一歪就没声音了。唐执徐心道原来她喝醉是这样的,不吵不闹只睡觉,酒品倒是不错。
高架上的路灯飞速掠过,午夜电台的音乐摇摇晃晃。
对于秦天,他已经没了执念。但偶尔他也会想,重新喜欢一个人了解一个人是很麻烦的事,如果他和秦天的人生路上终究会有一个伴侣,那为什么他不能成为那个人。婚姻有很多模式,和熟悉的朋友结合也许不是最好的那种,却仍是很理想的选择。
他把车停到她楼下,车内灯亮起,他拍了拍她。
“醒醒,到家了。”
她发出长长的叹息声,转过了脸,一颗泪水从阖着的眼里滑了下来,流进了嘴角。
唐执徐愣住了。
秦天在咸涩的味道里用力睁开眼,抹了抹嘴角,迷迷糊糊地问:“我流口水了?”
唐执徐没有回答,下车走到副驾打开车门。秦天扶着车门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比先前更无力。
唐执徐把手臂穿过她的肋下,把她弄进楼道。她却一个劲地扭头往后看,两脚打结,差点绊倒,幸好被他拎着。
“好好走路,看什么呢!”
“星星。”她低声含糊地回答。
他转头望去。哪来的星星,对面的大楼完全遮断了天空。凌晨一点,灯火全无,只是一幢黑漆漆的高楼。看来她是真的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