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挟持一样,把她带到家门口。
“钥匙呢?”
她笑了笑:“不用,家里有人。”
说罢开始拍门:“爸,开门,是我。”
唐执徐赶紧把她拎到一边,哭笑不得,之前还说她酒品好,没想到这才是开始。
“别喊了,你爸睡了。醒着也没法给你开。”
“睡了?这么早睡了?我还有话跟他说呢。”
唐执徐拿过她的包,伸手去掏钥匙。
“有事明天再说。”
“不行,我每天都要跟他说的。今天还没说呢。”
“好好好,那你说吧,你爸听着呢。”
“这样听得见?”
“听得见,不是隔墙有耳么。” 他掏了半天都没摸到钥匙。
秦天的头靠在墙上,目光停留在虚无的黑暗里。
“爸,我找到汉鎏金板了,是真正的汉鎏金板。你一直在找的汉鎏金板。”
唐执徐的手停住了,寂静的走廊里只有彼此的呼吸。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为了让爸了却心愿,你才挖了老祖宗的墓?”
秦天“嗤”地笑了一声,又迟钝笑了一声,恢复了安静。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苍白的声音平静响起。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让他知道,我找到了汉鎏金板。”
她真的是醉后胡言乱语。就算刨了祖坟上了新闻,对阿尔海兹默的病人来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唐执徐心中叹息,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照她的大包,这该死的钥匙还是没找到。
她的包里什么都有,文件夹,电脑,防晒霜,面巾纸,没有隔层,全混在一起,所以他才掏不到钥匙。他无奈地放包在地上,把包里的东西先拿几样出来。抽出文件夹的那刻,屋漏偏逢连夜雨,头顶的阴影突然变大了,秦天正虚脱地向地上栽倒。他猛地扔掉了手上的文件夹,横向扑了过去。
白纸漫天飞舞,胸口一阵钝痛,秦天砸在他身上。她的长发披散开来,散落在他脸上。
深更半夜,在她家门口,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他想撑起自己,肩膀刺痛,又放了下来。,温暖炽热,她身上的酒气和桃子味的发香在初夏的夜里萦绕。
他漫无目的地仰望着陈旧黄黑的天花板。让他缓一缓吧,等这波疼痛过去。她的心跳像流水般波动。他仿佛听到了水滴的声音,甚至感到了水滴的潮湿。他的耳朵里流进了滚烫的水泽,一点一滴把他的耳道填满。
如同沉入了河底,周遭的声音开始失真。让他分不清真幻。
她悲伤的啜泣在水底断断续续,像人鱼的哀歌。
“因为我怕……我怕他忘了我……我不想……让他忘了我……”
他睁大着眼睛注视着天花板。那个他,是谁,是她的父亲,对吗。
片刻后,他扶起她坐到墙角。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静绵长。
他同她一起坐在墙角,手指插进了头发里。
扔掉的文件夹散开了,里面的纸张横七竖八散落一地。
他坐了半晌,撑起自己,弯着腰一张张捡纸。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停下。
他手里的纸,内容是一样的。满纸都是鲜红的印章,从一个字到三个字,从未完成到完整。这是试章纸,她把试章纸带在了身边,只因为这所有的纸上,有那个人的名字。
捡起全部的纸放回文件夹里,他的心跳依旧平静。那一把钥匙,在包的侧袋里。他翻箱倒柜都找不到的东西就在如此明显的地方。正如他要寻找的答案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打开门,把她搬到了沙发上。
走出她家时,昏暗的过道里,还有一张白纸躺在地上。
他护着疼痛的肩膀捡起这最后一张试章纸,按下电梯按钮。老旧的电梯发出单调沉闷的机械响声,链条“喀啦啦”地转动起来。感应灯忽地亮了。
惨白的灯光下,他手上的白纸敲满了那个名字,童仲元。
电梯门沉重地打开了,他折起那张纸走了进去。
夜半的高架畅行无阻,他一路疾驰。耳道里的眼泪,断续的哀歌,鲜红的印章。他收入口袋里的那张试章纸,明天该怎么还给她。
那张纸再次在他脑海里展开。倏地,他的心一紧,打了双闪,找了最近的隔离带停车。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打开车内灯。
这张试章纸和其他都不同,应该是篆刻完成后才试的章印。在那个名字的周围,她精心刻了一圈花纹。而这花纹……
他拿起手机,打开闪光灯,照亮了这圈花纹。
第174章 因为他吃了没文化的亏
宋岁阳趴在办公室桌上,头痛欲裂。昨晚不该喝这么多的,至少不应该在工作日喝这么多。她昏昏沉沉地闭目养神。
有个人影向她走来,用指节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唐执徐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宋岁阳重新闭上眼睛:“什么事?”
“传句话。”
传句话??这是什么要求?宋岁阳又睁开了眼。
“给谁?”
“你师傅。”
“我师傅?哪个师傅?大学老师?”
唐执徐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忽然间,福至心灵,她明白过来。
“你是说童老师??”
唐执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宋岁阳知道他说的就是童仲元。
“传什么话?这半年来他根本没跟我说过话。我怀疑他已经不用微信了,我在微信上的请安,他一次没回过。”
唐执徐无视她的絮叨,简洁地说:“告诉他,去看一下女书。”
“女书?我师傅是男的,为什么要看女书?”
唐执徐已经走到了门口,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
他一路走回了办公室,躺倒在办公椅上。深深的疲惫涌入四肢百骸,却带着说不出的怪异的解脱感。手机响了一声,他麻木地拿起。
“Hi,最近告白了吗?”
他麻木地把手机放了回去。
放空了半晌,他站起来,从办公室出来,走到罗依静的工位旁。
“镜子有吗?”
罗依静抬起头,懵圈:“有……”
“给我。”
罗依静从抽屉里翻出一枚化妆镜递给唐执徐。
唐执徐手持镜子,照着自己的脸,左右看了一会儿,把镜子还给了她,又走进了办公室。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手机。
“告白了,被拒绝了。”
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又等,弹出一句:“什么时候有空?我还欠你一顿饭。”
“周末吧。”
等了又等,屏幕上跳出一朵玫瑰。
他笑了笑,点开她的头像,在备注名里退格,抹去了“相亲女”三个字。重新输入了两个字:安妮。
六月是伦敦最好的季节。大英图书馆里,阳光从巨大高耸的玻璃窗上洒落,铺满整个空间。
童仲元将竹简放回丝绒布上,摘下了手套。
“谢谢。”
工作人员从他手里收回盒子。
“不客气,希望对您有帮助。”
交接班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讨论。
“又是他吗?他是大英博物馆的专家吧?最近申请过好几次了,都是看这对竹简。”
“是的。尼雅有了新发现,新开的大墓主人就是竹简上这个人。”
交班人员好奇地打开盒子,上面是他不认识的古老的文字。
奉谨以琅玕一,致问春君,幸毋相忘
天气很晴朗,阳光照耀古老的石板路,红色的双层巴士缓缓驶过,与黑色的出租车交错而行。
转过街角,是一条安静的小路。小花园旁边是维多利亚风格的联排别墅。他停下脚步,又走到这里来了。他转过身,想离开这里。然而,起风了。从去年夏天开始,未停止过的风,越过梧桐树叶,传来起起伏伏的绿色波浪声。
摇曳的树枝阴影笼罩着他,时间在回忆里倒流向远方。
六月的伦敦,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香气,他在旅馆门口等着从上博而来的秦小姐。她从石板阶梯上飞奔而下,鸽子在她脚边飞起,阳光零星地在她脸上掠过,她奔到他面前,带着清新的初夏气息。
他向她伸出手:“你好,秦小姐,我是童仲元。”
惊讶又怀念的回忆在她琉璃般的眼瞳中闪耀。
每天他们在港口验收文物,傍晚在泰晤士河畔漫步;海德公园里天鹅发出难听的叫声,她捂着耳朵灿烂地笑。在剑桥小镇,他骑着自行车载着她穿梭在学院街巷中,把上学时的糗事当笑话告诉她。自行车清脆的铃声随着康河的水波一层层地荡漾。
他抬出手,挡住刺目的阳光。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开始,结局会不会和现在不同。
不,停止吧,不要再想了。总是这样妄想,没有意义的妄想。他在心里模糊地喊,必须接受,这就是结局。这就是,我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