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想跟他玩,到我们家去?”
“不了,”她摇摇头,“我不打扰他学习,初三了,的确该抓紧。”
“呀,老秦啊,你可太有福气了。易章太乖了,我真是太想要个女儿了,偏生了个儿子。我家那小子让人头疼得很。”
“这就谦虚过头了吧。仲元这样的儿子你还头疼?我可听人说了……”
秦允杰和贺午聊着天,秦易章的思绪却飘到了窗外,童仲元的书桌靠着窗,这会儿他在复习哪门课呢?不会是,她做了什么让他讨厌的事?所以他才不来了。
窗户第三次被风摔打在窗框上时,童仲元从床上放下武侠书,走到书桌前把窗户关上,又躺了回去,继续看杨过在英雄大会大放异彩。
大门响了一声。
他从书本上调开目光,竖起耳朵。潮湿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还有放下重物的声音。
童仲元的视线重新回到那一条字。回来的是他爸,走路动静特别大。
不一会儿,厨房传来了捶打排骨的声音,看来他老爸今天是打算做猪排。就不知道是红烧的还是油炸的。最好还是红烧,他不喜欢太油腻。
老童在厨房忙忙碌碌,直到“滋啦”一声,爆香味蒸腾,无孔不入地从门缝里钻进来。
童仲元仰躺着在床上,举着书。
“……杨过知已得手,那里还再和他力拼,只是舞剑严守门户,笑吟吟的道:‘我三番四次提醒,要放暗器了,要放暗器了,你总是不信。可没骗你,是不是?’”
童仲元忍俊不禁,这杨过,太狡猾了,把霍都耍得团团转。
门锁又响了。童仲元再次放下书,聆听。
“童尹序,门口怎么湿嗒嗒的??”贺午人未至,声先达。
童仲元从床上翻身而起,穿上拖鞋,打开门。
贺午一进门,就看到儿子杵在那里,挡住半边的光线。不知不觉,她已经要抬头看他了。还有他这新睡裤是怎么回事,才买了三个月,裤腿又短了一截。
“妈你回来了?”他起了个开场白,声音像粗嘎的鸭子叫。
贺午放下包,把雨伞插进伞架。
“对呀,我回来了,叫你去又不去。易章每次都问你在干吗,我只好说你功课忙。怎么样,你今天的功课忙完了吗?”
“早上做了大部分,还剩一点,吃完中饭做。”他说得有模有样,“秦叔叔好吗?”
“老秦就那样呗,比前两年倒胖了些。”
“哦,”童仲元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那秦易章好吗?”
“易章有什么不好,人家比你好多了。又乖巧又懂事,我和老秦聊天,她给我们……”
“来来来,帮我放块隔热垫!” 童尹序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打断了她。
贺午眼明手快地在桌子上放上隔热垫。
“罗宋汤啊,蛮好。诶,门口那摊水是什么?”
“买的鱼,放了点冰块在里面,袋子有点漏……”
“妈……” 童仲元忍不住唤了一声,“你刚才说秦易章给你干什么……”
“什么鱼?烧好了吗?” 贺午走进了厨房。
童尹序也跟了进去:“烧好了呀,就等你回来吃现成的。”
独留童仲元站在餐桌旁心塞。那个没有延续下去的话题,就像过了期的罐头,错过了打开的日期。
童尹序把小菜逐一端上来,又拿来几个汤碗,盛了三碗放好。他拿起一个空碗交给童仲元。
“你的饭自己去盛,你现在的食量我吃不准。”
“你给小碗干吗?”贺午念道,“大碗都不够他吃的。”
童仲元推开椅子,去厨房盛饭。
贺午正在和童尹序边吃边聊:“……是啊,他们易章也是今年中考。她平时成绩很好,年级前五,老秦这女儿真是没得话说。”
“哦?想好哪个学校了吗?”
童仲元立刻落座,安静地夹起一块红烧大排吃起来。
“她说她还没想好填哪家,一家是要住宿的,市重点南一;还有一家就是这里的华才,童仲元要读的这所。”
童仲元筷子一顿,抬起头:“她为什么要去南一,那么远。”
“大概是她爸工作忙,照顾不到,住宿方便点。”贺午回了一句,又埋怨起丈夫来,“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光问人家,你看看你儿子,说好让他去英国读高中的,现在拖成这样,这叫什么事啊!”
童尹序委屈道:“我又不是英国人,我哪知道要提前三年申请!普通的也要提前一年。这能怪我吗。”
“不怪你怪谁,你说这事你来办你来办,你就办成这样……”
贺午和童尹序的碎碎念和窗外沙沙的雨声一起变成了白噪音。他味同嚼蜡地扒着饭,母亲那一句话在他心头翻来滚去。
她要去南一住宿了么……
到了高一,他的变声期应该已经过了,个子也很高了。
可以,去见她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东倒西歪地瘫倒在桌上。
秦易章迅速收拾完书包,步履矫健地走向教室外。
“秦易章!”身后一阵风,王如恺追上来,“南一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戴蓉说她父母都同意了。”
“我爸倒也没意见,但我还在考虑,反正差不离吧。”
“差不离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去是还不去?”
“明天再说。”
秦易章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今天是秦允杰的生日,她想早点回家,经过超市的时候,买一块小蛋糕。他们就两个人,多了也吃不掉。回去再下碗面条,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
她经过了一片欣欣向荣的新小区,拐进了一条有年代气息的老式弄堂。
这条弄堂是解放前的房子,秦允杰自打出生就住在这里。然后是结婚,生女,直到现在,他们还住在这里。
经过最后一条狭窄黑暗的支弄,她推开斑驳的漆门,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旋转而上。
她的家在顶楼。快到顶楼时,平日从小侧窗里洒进来的光线没了,有个人影浸在黑暗里,正站在她家门口,把那窄楼道和侧窗挡了个结结实实。
秦易章闭了闭眼,适应了黑暗后再睁开。来人是个少年,个子很高,委屈在矮楼道里有点站不直,他低着头,露出一段白晳的脖子。
“请问你找谁?”秦易章小心地问。
少年凝望着她,眼里露出一丝无奈又不爽的神色。
“秦易章,”他开口,声音像只奇怪的公鸭,“你眼镜怎么不戴了?”
“童仲元?你是童仲元???”
童仲元抿着嘴,也就大半年没见,她居然已经认不出他了。就算他变化大,也不至于大到认不出。
“看来你成绩是挺好的,脑子全用在读书上,其他地方半点没留下。”
秦易章确定了,就是童仲元。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刻薄。
“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前天贺阿姨来的时候你都没来,我还以为是我得罪你了呢,老不肯过来。”她竹筒倒豆子般,兴奋地叽叽喳喳。
她的声音像明亮的阳光,把他在黑暗中等她回家的忐忑渐渐驱散了。
“啊,你让开一点。我把门打开,进来坐吧。你今天来得也太巧了,我买了蛋糕呢,正好一起吃。”
她提了提手里的拎袋,表示好吃的在里面。
“我不进去了,” 他侧过身,那个被盖住的小窗终于被释放出一道光线,照在她琉璃般的眼睛上。他一怔,一时竟忘了要说啥。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下半句话,却见他愣了会儿神,才又接道:“我就是来问点事儿。我妈说你要去南一?”
“嗯,有可能吧,但还没定。”
“是因为秦叔叔太忙,你才想去南一住宿?”
“不全是。班里两个关系不错的同学都打算考南一,大家还想继续当同学。”
童仲元的眉毛拧了起来。他还以为是家里困境才不得不去住宿学校,没想到是这么扯的理由。放着那么近的华才不去,跑去什么南一。论教学质量还是华才更胜一筹呢。她从小就傻气,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那几个叫她去考南一的同学是嫉妒她成绩好也说不定,她还傻乎乎地信了。
“秦易章,”他喊了她的名字后有点卡壳,话在嘴边滚了道,还是说了,“我会考华才,你……你也考华才吧,我们关系也挺好。”
秦易章属实没想到他特地过来是为了说这事。那天贺阿姨和她爸聊天的时候说到童仲元,他错过了英国的高中入学申请,也要参加中考了。但是贺阿姨正在想办法,让他读完高一过去插班。她听的时候心里有点难受,再过一年就见不到童仲元了么。没想到才过了两天,童仲元居然跑来跟她说想和她上同一个高中。又或许,他想在中国的最后一年和她当同学。就和王如恺、戴蓉一样,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总想拉个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