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远视矫正,现在正常了,不用戴了。”
“你买副平光镜戴起来吧。”
“……”
夕阳追随着他们的影子,那一天,他始终没有握的手,在温暖的橙色投影里悄无声息地交叠了。
青铜器形状的博物馆里,空气中有挥之不去的装修不久的木质混合着油漆的奇怪气味。贺午低着头,捏着鼻子快走。
“贺老师!”资料室的老杨叫住她。
“杨老师。”她放下捏鼻子的手迎上去。
“出馆透气?一起一起,刚装修好不久,的确还是有味道。要我说,也不用着急搬,老馆不是挺好么。”
“听说老馆已经借掉了,合同10月生效,所以让我们早点搬吧。”
“对了,贺老师,”杨老师边走边说,“10月你已经去英国了吧?上次听说你今年暑假就过去了啊?”
贺午沉默了几秒。
“暂时不去了。”
“啊?”杨老师讶道,“怎么不去了?不是准备了很久了么。”
贺午敷衍地笑:“家里还有点事,一时走不开。过两年再说吧。”
杨老师有点明白过来,主动岔开了话题,又开始吐槽新馆的工作环境了。
下班时分,贺午懒懒地收拾好包抬腿就走。她这几天没专注力,上班就是磨洋工。
童尹序已经烧好了晚饭,听到门锁响,赶紧奔到儿子卧室前敲了敲门:“你妈回来了。”
童仲元在书桌上抬了抬头,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了。
只听到一声关门声,拖鞋走远的声音,隐约的交流声伴随着水流声。不一会儿,童尹序用胸腔的共振喊了一声:“元元,吃晚饭了。”
童仲元关上书,拉开门,走到餐厅。贺午和童尹序正把汤和菜端出来,他拿起几个隔热垫放到桌上。
贺午斜了他一眼,沉默地把清蒸鱼放到隔热垫上。童仲元也没主动搭话,到厨房拿了碗筷分好,拉开椅子。
童尹序巴结地盛好了饭,放到贺午面前,拿着抹布揭开汤锅盖,讨好道:“腌笃鲜!嗲伐?你喜欢吃的。”
贺午勉强扯了扯嘴角,拿起筷子吃起来。童尹序这才舒了口气,挨着落座吃起来。
童仲元面前是一盘菠菜,他最讨厌菠菜。他喜欢的糖醋小排被放在了贺午面前。当他第四次夹糖醋小排时,贺午一筷子打掉了他的排骨。
“你做事情有想过大人吗?”
童仲元收回空落落的筷子,闷声不响扒起了白饭。
贺午看他这样子更来气了。
“我是不让你吃肉了吗?!我是让你做事要为别人考虑!”
童仲元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唯一能让他从这场景中逃出来的办法就是赶紧吃完关上房门。
贺午看他一声不吭但绝不道歉的样子,心里的邪火无处发作。
她不是不能接受童仲元失误落榜,但这样的分数,绝对不是失误两个字可以解释的!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考砸了!
知道成绩的那刻她都懵了,她第一反应竟是学校搞错了吧?这不可能是她儿子的正常水平。她满脑子问号问童仲元,你那天考得怎么样?
“题目太难,我做不出。” 他毫无愧色,对答如流。
“难到你每门科都考出了C??!”
“我第一次考,不知道是这种题型。” 他淡定地辩解。
“童仲元!” 贺午一拍桌子,“你把父母当什么了!全世界就你最聪明,别人都是傻子吗!连父母在你眼里也是戆度!你是我生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
童尹序上来拦住她:“动这么大气干吗,伤身体,不值得。”
“你看看他!你的好儿子!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把父母放在眼里。这么大的事,他招呼也不打就给我下马威。”
“是的是的,他是不好,但是贺午啊,考试这种事是没准的呀,你想想高考的时候,很多人平时成绩也好的呀。”
“他不一样!”贺午气昏头了,“别人不知道他我还不知道吗!他就是故意的!童仲元,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要是不想去英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用这样的招数伤我们的心。”
童仲元全程保持缄默。他其实有一句话想说,就是你们去英国吧,我可以一个人留在上海。他是真心的,不是气话。他已经长大了,完全可以照顾自己。他知道去英国对母亲的前程很重要,他不想耽误她。为了他,她已经牺牲得够多了。可他要是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只会更生气。
最初的暴怒过去后,贺午累了倦了,她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扶着额。
“童仲元,我问你最后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是仅仅不想去英国读高中,还是连大学也不打算过去读了?”
童仲元依旧沉默,贺午抬起眼,平静地,疲倦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挪开了视线,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短暂而又令人战栗的平静后,贺午爆发的怒吼声掀翻了房顶。
“小赤佬!!!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张黎左右看了一下,把纸条捏成团,扔到了秦易章的课桌上。
秦易章吓了一跳,向她望来,拿起纸团打开。
“童仲元不去留学了,你知道吗?”
秦易章看完把纸条塞进了桌板,继续听课。
张黎看她完全没反应,有点失望又不甘心。本来想着他们是发小,秦易章说不定知道些内幕。有人说童仲元是考砸了没被录取,所以才留在了华才。还有一种说法是,童仲元根本没去考试。如果他真的没有去考试,那是为了什么呢?
放学铃刚响,张黎就凑了过来。秦易章知道她要说什么,在她开口前,她迅速拿起书包:“今天我有事,先走了。”
没等她回答,她已经奔出了教室。
身后的书包有节律地跳跃着,她一路奔跑到校门口,四处张望。没有,他还没出来,她应该是第一个。
放了学的学生们陆续走出来,也有认识她的,和她打了招呼或行注目礼。她朝着来的方向张望着,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他走路的样子很悠闲,身旁有个男同学正在跟他聊着什么。他的脸上有一种微不可察的不耐烦,隐藏得很好,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目光漫散地落在没有目标的远处,扫到她的那一瞬,视线没有移开,步伐快了起来。那同学还没反应过来,为了继续方才的话题,只好也加快脚步。
没几步,他来到了她面前。
“秦易章,你在这里干吗?”
“等你一起回家。”
他的心像兔子一样猛地一跳,跳得他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谈性正浓的男同学诧异地看看他:“童仲……”
“抱歉,”他扭头道,“我今天有点事,不和你一起去了。”
说完,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并没有人跟上,唉,他就知道。他无奈地转过身,对着秦易章偏了偏头。
“怎么不过来,不是你想跟我一起回家的么。”
秦易章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立即跟了上去。‘
童仲元的步子又慢了下来,慢到她能用正常的速度与他同行。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正勾着嘴角,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刚刚考砸的人。不过,他这个人很要面子,说不定在家里抱着枕头哭了好几天,在学校里装云淡风清。不管怎么说,她今天的目的是来安慰他,让他不要气馁。尽管……他没有考上这样事,她竟有一丝非常不应该的,阴暗的开心。这丝开心让她感到罪恶,也更想弥补他。
“童仲元,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她向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管状的小盒子。
童仲元拿起小盒子,指尖挠过了她的掌心。
“这是什么?你送我口红?”
他拉开小盒子,是一枚简易的章刻。这倒有点意外了,他看看她,翻到刻字面,虽然是反向,他还是认出了这四个字。
宁静致远
“这是我刻的第一枚章,送给你。”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刻得不太好,这里还有点刻坏了……”
为了刻这枚章,她想了很多鼓励他的话,再接再厉,天道酬勤,永不气馁……统统都被她否决了。最后她刻了这四个字——宁静致远,对童仲元来说,和这次考试无关的话才是他能接受的安慰。
她凑在他胸口,指着他手里的刻章,遗憾地说:“就是这个‘远’字的走字底,我刻得太深了,后来怎么也补不回来。”
她的碎发落在他手心里,胸膛隔着空气也能感受到她温暖的体温。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睫毛像羽毛一般轻轻颤动。
她说了半天他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抬起眼,刚好对上他的视线,他像受惊的鹿,飞快地扭开了头,轻咳了一声,拿起章,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宁静致远四个字鲜红的字印在了他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