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好看的人都长得差不多,总觉得他有点脸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种呼之欲出却又出不来的感受最磨人,她在脑中把仅知的几个男演员过了一遍又一遍,翻寻着答案。
Tony本已想好用什么开场白来和这位上博来的秦小姐破冰,却见她目光怔仲,似在思索。他不便打扰,将音乐调轻,只专心开车。
秦天回过神的时候,不知名的乐队正唱到“They say life holds many truths,And I'll never forget you”,窗外远远能看到伦敦眼。巨大的摩天轮伫立在一望无垠的蓝天中。Tony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开口道:“小时候我住在上海,也有一个摩天轮。刚来英国时,每次看到它就会想家。”
“你从上海来的?”秦天惊讶。
“嗯。”Tony侧过脸,对上她的视线,弯起嘴角,“小时候我经常去上博玩。那时候是在外滩附近的老馆。”
记忆随风而动,古老的英式建筑,大理石拼花地板,停摆的钟楼,无忧无虑地奔跑与探索,牵着她的手爬上塔楼冒险的罗宾汉。
车内音乐声突然停了,车机屏幕上闪动着Lily Brown的来电。
秦天有限的英语听力大概能听懂Tony告诉她人已经接到,正在过来的路上,还有5分钟左右到达。
Tony挂了电话,和她解释快到了。方才的叙旧话题断了线头。秦天点点头,那不重要,她到这里只为了工作。
大英博物馆策划了为期半年的《中华两千年珍品展》,本来他们馆藏约有2.3万件中国的文物,别说是开一个展,开十个也够了。上博借出的200多件文物相对大英的藏品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大英这次主打一个历史完整性,以年代顺序来展现中国的文化发展。上博的藏品主要是填补历史里的缺损。
秦天的工作就是负责文物的交接。文物到港后,清点验收无误后交给大英博物馆。之后的布展跟她关系不大,但仍需她在场,直到确定文物俱已按部就班,这次的出差就算完成了。方莫琳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个肥差。
他们到达时,集装箱已经打开,所有装箱的文物贴着用古老火漆章封印的封条。Lily Brown热情地向她握手问好,然后问她适不适应伦敦的天气。有翻译在是彼此交流的底气。Tony沉静地站在她身旁,并没有打断她们的寒暄,只在她卡壳的时候适时地解释一下,他着实很称职。
秦天从背包里拿出放大镜,逐一检查了火漆印的完好程度,这才把封条撕开。大约是为了避嫌,大英博物馆派来的几个工作人员在她检查火漆印的时候都没有上前帮忙。直到封条撕开,他们才像也解除了封印般,七手八脚地一起开箱。“Amazing”“Unbelievable”的惊叹声此起彼伏。秦天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想想那二万三千件中国珍宝,就在你们博物馆里。只有英国人把这种矫情劲理解为他们特有的礼貌方式吧。
上博的这些展品,她早烂熟于胸,打开一刹那便知真假。却仍然按照程序,戴上手套逐一检查。哪怕每件从打开到检查完毕只用五分钟,200多件一天也检查不完。Lily Brown给她倒了杯咖啡,示意她慢慢来,不着急。Tony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文物,脸色平静眼神却热切。
秦天轻放下刚检查好的春秋子仲姜盘,缓步走向玉神人。Tony走到了她身畔。
“秦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同时检验吗?”Tony注视着她,抬颌指了指她方才检验过的文物,“这样效率会高一些。”
秦天怔怔地望着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为什么翻译人员也要检查文物。
第3章 他眼尾的痣我还记得
Tony见她没有回答,以为她在考虑程序上的事,又补了一句。
“我只检验你已经检查完毕的文物。作为接收方,大英博物馆也要经过检验流程才能签收。可以吗?”
“哦,”虽然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工作流程,但秦天表示听懂了,“可以,当然可以,您请便。”
Tony对她礼节性地弯弯嘴角表示感谢,脱下西装,戴上眼镜,打开手提箱。秦天情不自禁地瞄着他的手提箱。只见一箱都是文物检测用的专业工具。紫外线检查灯,显微镜,放大镜等工具排放得整整齐齐。Tony沉着的目光扫过待检的文物,从容地戴上白手套,配着他身上的纯黑衬衫,似乎即将开始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
Tony走向她第一件检验的北宋耀州窑青釉刻梅瓶,秦天竟忘了自己的工作,目光追随着他。他轻轻拿起梅瓶观摩,转动一周后,在它的细微裂口处用紫外线灯照了一下,数秒后又轻轻放回原处。取出手机拍照,在文物清单上勾选标注后,走向下一件北齐释迦牟尼佛石像。
除了Tony检测文物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全场保持着安静,没有任何一个人置疑大英博物馆为什么让一个翻译来检查文物。而且他专业得根本不像翻译。
秦天茫然地回头看看Lily Brown和一干工作人员,从他们平静的神色上,她终于意识到,Tony从未说过他是大英博物馆的翻译人员。
Lily见她回眸,温和地上前问她需要什么帮助?秦天连忙摆手,表示一切都好。她是绝不会把这个乌龙告诉她的。Lily笑笑,云淡风轻地跟她闲聊了句:“我第一次看到他工作的样子也很惊讶,以及感到很遗憾。”
“遗憾?”
“遗憾我在二十年前就结婚了。”
秦天语塞,她的英语还没好到能接住这样的英式幽默。Lily望着Tony专注的侧影,喝了口咖啡,继续道:“不过我儿子明年就成年了,是时候介绍他们认识了。”
秦天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她连咳了好几声,左右找纸巾。Lily忙把纸巾递给她,带着抱歉的笑意说:“我只是在开玩笑。”
秦天边喘边点头:“我知道,当然。”
Tony听到秦天的咳嗽声,也投来了询问的眼神。虽然才认识了几小时,但秦天知道他礼数忒周到,忙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Tony淡然颌首,又走向下一件南宋妆窑九桃瓶。他取出这个彩瓶放置在桌面上,一手用紫外线灯照着,一手拿出放大镜沿着瓶口轻车熟路地往下游走。
秦天放下了咖啡杯,遥遥地凝望着他。他的动作太熟练了。不是,这不是熟练能解释的。他知道,他显然知道这个瓶子曾经经历过什么。秦天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Tony的目光停留在一对双桃图案上,他下意识放下紫外线灯,轻抚过瓶身,眸光闪动。秦天亦注视着双桃图案,那里有一个秘密,她小时候曾见过。现在她知道他长得像谁了。
“小时候,我曾见过它,”Tony低低述说,声音如波光粼粼,平静涌动的河流,“它是家母贺午鼎盛时期修补的国宝。”
秦天慢慢抬起头,目光从九桃瓶移到他脸上,他眼尾的痣还在。
他长得像她童年的玩伴,童仲元。
“童仲元!”
秦易章忍不住喊了起来。她已经找遍了整个展厅,却仍然没有找到他。说好捉迷藏不许出雕塑馆的。她怀疑他早偷偷溜走了,骗她一个人在这里瞎找。
她喊着他的名字,却只有孤零零的回声。她绕着佛像走了大半圈,又突然转身一个冲刺,企图找出他的藏身之地。然而连人影都没看到。还没到开馆时间,雕塑馆里只有他俩,整个展厅寂静得让她有些害怕。
“童仲元!你再不出来我就生气了。”她对着空气又喊了一声。
“好没劲,找不到就生气。每次都这样。”童仲元的声音从老君石像后传了出来。
秦易章忙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奔去,童仲元已经臭着脸走了出来。秦易章探身去看,她刚刚明明找过这里,怎么可能没有找到人。
“你刚才一直躲在这里?” 秦易章问。
“是啊,我看到你过来的。”童仲元流利地回答。
“那我怎么没看到你。” 秦易章怀疑地看着他。
童仲元理直气壮地说:“你眼神不好,所以戴眼镜。”
秦易章噎住,他总能抓住她的痛脚,不过她也一样。她仰起头走到他身旁,悄咪咪踮起脚,骄傲地说:“我知道为什么找不到你了。因为你长得矮小,才能缩在老君脚下,所以我没看清。”
童仲元果然炸毛了,他气冲冲地喊:“你胡说什么!谁矮了,我在我们班排前三。”
“哈~那你们班的人够矮的。”秦易章得意洋洋地说。
童仲元被她堵得没法反驳,既火大又无可奈何,只好把她拉到老君像背后。那里有一个高出来的夹角,从外面看不到。每回捉迷藏,他都是躲在这个夹角里,看秦易章到处找他。比起身高受辱,他选择暴露这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怪不得我每次都找不到你!”秦易章不满地嚷嚷,“这是赖皮!”
“以后你不会找不到我了。”童仲元苦涩地说。
她的确没有再找不到他,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玩捉迷藏。瑰丽绚烂的童年时光在她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戛然而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