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仲元要去英国了,他告诉她的时候眼尾的痣有点红。她问他是不是哭了?他断然否认,说她看错了。她期待地问:“那我能给你写信吗?我还没给国外寄过信呢。”
他望着她闪亮的眼神,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不知道地址,等我到了那里,我把地址给你。”
贺午拿着相机走过来,说给他们拍张照留做纪念。童仲元不愿意,说又不是不回来,要什么纪念。贺午望着他倔强的小脸欲言又止。秦易章向来不是一个很敏感的小孩,却不知为何在那一刻读懂了贺午的表情。她挽起童仲元的胳膊,对着镜头说:“阿姨,帮我们拍一张吧。”
她看到童仲元悄悄踮起脚,想显得比她高。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露出一个标准的快乐笑容,和一脸不爽的童仲元头靠着头。快门声响起,将这一刻定格。
童仲元走后的第二周,她跟随着父亲离开了上博。秦允杰捧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工作这些年来私人用品。一只缺了盖子的仿青花瓷杯,几支笔,外壳已经磨损得脱皮的文物检测工具箱。他低着头走路,像一个受刑的犯人。从办公室到出口的路泥泞漫长,一路上她见到几个熟识的叔叔阿姨,他们都是父亲的同事,曾经给她糖果气球,但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上来,远远地绕道而走。她有一种置身梦境的错觉,这座她最熟悉不过的建筑幻化成到永远无法到达的迷雾城堡。经过雕塑馆时,她回头望去,佛像慈悲神秘的嘴角一如从前,他们半垂的眼曾看到了他们每一个藏身之所和弹指而过的无忧童年。
她没有再也找不到他,她只是没有再去找过他。他们是两条偶然交集的直线,在短暂的交错后又走向自己既定的轨道,朝着未来无限延伸,渐行渐远。
第4章 他这本书是单我有呢,还是每个姐妹来了都有?
Tony手指在双桃上,侧头跟她说:“这块地方,以前是裂成四块的,特别是叶子这里,有缺损。”
她看着他手指的地方,那一处,童仲元和秦易章曾嘲笑说是摔坏的红屁股。Tony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浅浅的笑容,眼尾的痣越发温柔。
秦天定定望着他,现在的他,她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二十多年不见,他长大了,长高了,性格也变了很多。在这远离家乡一万多公里的海岛上,没有童仲元和秦易章,有的是Tony和秦天。
她举起咖啡,放在唇边抿了一口。垂眼道:“原来令堂是贺午老师。虽然她已经离开上博二十年,但上博仍有她的传说。这个九桃瓶,即便用放大镜看也找不到任何修补过的痕迹。”
“这是她在上博修复的最后一件文物。我曾盼着这个瓶子永远修不好。”Tony拿起九桃瓶,轻放回盒中。
“为什么?” 秦天脱口而出。
Tony抬起眼皮,视线终于从回忆中移开。轻描淡写道:“小孩子的意气用事吧,以为这样就不用面对新的开始。”
Tony扶了下眼镜,紧了紧手套,走到春秋子仲姜盘前,弯腰端看。
“后来呢?”秦天的声音从他身后飘然而至。
Tony轻推了一下盘内的水鸟,水鸟缓缓地转动。这件将近3000年前的青铜器已有了超高的工艺制作水平。
“什么后来?”Tony不以为意地问。
“新的开始,”秦天说得很慢,在脑海中寻找着合适的措词,“顺利吗?”
转动的水鸟停到了一个新位置,和盘中其他顺时针摆放的水生生物背道而驰。Tony站直了身,离开这一件,走向玉神人。心不在焉地回答:“总会顺利的。小孩的适应能力是最强的。”
秦天默默放下咖啡杯。对话结束了,二十年前的回忆对短暂的偶遇来说并不重要。她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来到清曼生铭提梁紫砂壶前继续检验工作。
“但是有件事我适应了很久。”Tony的声音再度响起,“很长一段时间别人叫我Tony我都反应不过来。
秦天握着紫砂壶的手停在空中,回过头。
“我的名字。”Tony已经放下了玉神人,平静的,淡淡的,不远不近地望着她。
“我的中文名字叫童仲元。”
到了下午五点,他们一共检验了80多件文物。童仲元说要送她回酒店,她婉拒了,说想自己随便走走。
临走前童仲元问她:“明天需要我去酒店接你吗?”
秦天莞尔一笑,摇摇头:“我可以自己过来。”
如果是小时候,她会拍着他的头说你别装了啦!明明就不想送我,才会说什么需不需要。如果是小时候,他也不会这么问她。他会很直接地说明天你自己来。
秦天打开google map,沿着泰晤士河散步回旅店,中途买了份炸鱼薯条当晚饭。吃薯条的时候她莫名想到小时候的童仲元是个中国胃,不爱吃麦当劳,更不要吃薯条。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吃什么长大的。
暮光散去前,她才感到即便薄外套也挡不住高纬度地区的寒气。她打了个的,匆匆结束了沿河的漫步。
225件文物,总共用了三天才算检验完成。大概是完成了第一天的接待任务,童仲元觉得没必要再这么拘谨了,第二天开始戴着耳机工作。幸好她也不知道跟他聊啥好,也戴起耳机。两人虽然在同一个空间工作,交流却靠手语。她每检查完一个就比个OK,他点点头,回个OK,完全没有障碍。第三天童仲元觉得衬衫也没必要穿了,换成了T恤。她也就不扎马尾了,照旧绑了最舒服的半扎低盘发。总而言之就是第一天两人像抢救文物的专家,第三天像两个码头工人。
童仲元放下见日之光镜,在清单上完成了最后一个勾选。他取下耳机,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工作人员忙碌起来,重新将文物装箱贴上大英博物馆和封条、敲上火漆印。
秦天把工具收起来,装进背包。童仲元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本书。
“验收的工作结束了。上博的文物晚上会运到大英博物馆,明天开始布展。Lily Brown会继续跟布展,有任何问题她会跟你联系。伦敦附近好玩的地方不少,你可以去逛逛。6月的天气很不错。”
布展是一个工程活儿,的确没必要天天去现场盯。秦天接过书看了眼封面,是一本英国的旅游书。秦天快速翻了下书,只见几个生僻的地名和tips上,童仲元都做了中文标注。秦天忍不住低头而笑,没想到这个曾经瞒着大人私自带她去塔楼探险的顽皮男孩长大了居然是这么个细致性子。只想问
童仲元见她翻书翻得笑意盎然,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写错了中文才让人笑话。暗中一扫,却见不过是些平常地名标注,并无差错。心中纳闷,又不方便问原由。
秦天收起书,抬头道:“谢谢你的书,用完还给你。”
童仲元穿起外套,取下眼镜:“不用客气,送给你了。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我去预约。”
秦天已经整理好了背包,放到一边,反手把散落的头发重新绑起来。回道:“这也是你的礼数?觉得我大老远从令堂工作过的上博而来,不请我吃顿饭说不过去?”
童仲元有点尴尬。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她来自他的故国,又是有渊源的上博,他即便当上几天地陪也是应该的。但他选择了更方便的方式,给她一本旅游书,再用一顿饭来补偿。让他意外的是,这本该是心照不宣的客套,却被她拎到阳光下摊开。她这么坦然地说出来,他一时竟不知道回什么好。半晌才勉强笑着回道:“这个理由不能请到你吃饭吗?”
秦天没察觉到他的窘迫,背起了包:“我是觉得你没必要想得这么周全,工作么,本来就是公对公。既然上博是你娘家,那我们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就更不讲究了。等我回去之前,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童仲元默了一瞬,找补道:“在英国有事可以打我电话。”
秦天回给他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转身离去。硕大的背包和她纤细的背影并不协调,但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速度,她的步伐又快又大,三两步就走到了人行道,左右看了下路况,毫不犹豫地通过马路,走进了地铁站。
第5章 奢侈的跑腿费
秦天本计划花三天时间牛津、剑桥、巴斯一圈逛掉。但那枚青铜币和浮雕让她心神不宁,唯恐卖家一个快递送到酒店,她却不在。犹豫了半天,吃完中饭步行到一个街区外的大英博物馆。她来了四五天,一直窝在港口,倒没有好好参观合作方的馆藏。
大英博物馆展厅陈列的展品只不过是它浩瀚宝藏中的百分之一。中国馆部分的非展示馆藏目录她都有仔细研究过,她此行的目标是古罗马古希腊文化。她匆匆掠过巨大的雕塑和石碑,只看小型的浮雕和珠宝。
很难想象,在近2000年前,罗马的雕塑水平已经到了如此令人震惊的程度。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每个国家都会点亮自己专属的科技树,古罗马无疑将雕塑艺术的树状图拉到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