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渊行扶着额,听秦天讲完了所有的过程。
“这件事,我有责任。”明渊行自责地说。保护且尊重捐赠人的体面是上博一贯的作风,他明明知道周强捐赠的全是赝品,却没有将此事向任何人公开。
秦天默不做声。她没有问王益坚是不是她的鉴定报告发得太晚了,还是她没及时通知到他。她还有个疑惑,她问:“崆博为什么还在展出?”
明渊行说:“现在关展,可能对崆博的名誉影响更大。民众里,能看出真假的也不多。”
秦天真是不理解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行为,她不服气地说:“那不是便宜了周强。他捐了这么多赝品,现在崆博继续展出,不就等于告诉大家他的东西都是真的,那他家里的3000件瓷器岂不是要流入市场害人了。倒霉的还是民众。”
明渊行揉着太阳穴。秦天是很有能力,但她的能力只在专业上,并不包括复杂的人情世故上。有些事情只能等她自己慢慢领会。
“你让我想想该怎么做。”
秦天明白明馆长的言下之意,但她还有一事相问,磨磨蹭蹭不肯出办公室。明渊行见她还站在那里,便主动问她有什么事?
秦天吞吞吐吐地说:“我就想问问,今年咱们馆用于赎回文物的预算还有多少?”
明渊行奇道:“赎回这块,上博哪有一年一年的预算?需要的话,几千万也得赎。没有合适的文物,一年几百万也用不掉。”
“我是说,赎回国内的文物。” 秦天说。
“国内的不用赎吧?如果有合适的就买了。现在市场上也的确不多,即便有,珍品也很少了。花不了多少钱。你看得准先买再批也行。”
“那珍品呢?我们的预算是多少?”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对上博来说,海外文物赎回一直是使命所在。国内的文物虽然也在收藏,但目的完全不同,主要是以存续现有文化为主。毕竟,大部分极珍贵的文物基本都由博物馆保存,即便民间有少量珍品,也有其保管人。代代相承,就算不是在博物馆里,也是在中国境内,又不能自由交易,对上博来说没有紧迫感。
“这个怎么说呢?还是得看品相,以及保管人的意愿。如果保管人想出售给博物馆,的确也有这个价值,不是不能买。但这个占比仍然属于国内文物购买范畴。”
秦天明白明渊行的意思了。能买,但不能花太多钱。她有些失望,走出了明渊行的办公室。
宋岁阳总算逮到秦天吃饭了。她连上次想八卦什么都快忘了。秦天从西安回来以后就一直在连轴转,见她一面都难。还有唐执徐在抢人,昨天秦天明明来馆了,唐执徐非说她需要休息,把人给送走了。她查了查黄历,最近大概是水逆,似乎大家都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就连童仲元也几天没见人了,照这个进程,2个月补完两件文物怕是不容易。他那么自律的人也被水逆了吗。
“你最近忙什么呢?”宋岁阳幽怨地说。
秦天脑子里还想着孙民富的事,脱口而说:“我问你。如果你家人生病了需要钱,你有个文物很值钱,可是国内卖不了,只能走私去国外卖。你会怎么做?”
宋岁阳还想跟她八卦一下童仲元那天到底是跟谁在发消息,被她一个问题问闷了。秦天真是,脑袋里只有文物文物文物。她都想象不出她将来会找什么样的男友。不如找个考古的吧,一人一把洛阳铲。
“走私犯法啊,万一我东西没卖出去,人先进去了。”她无精打采地回答。
“要是肯定能卖出去呢?”
“那卖呀,干吗不卖。家人都病了,我还管它是不是文物。有病国家给治?”
秦天没再接话,似乎这才是标准回答,她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或许,真的是她不懂家人之间的羁绊。下午,她给高中同学黄茜发了个消息,她现在是肿瘤科的医生。
第47章 童仲元,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下午,她给高中同学黄茜发了个消息,她现在是肿瘤科的医生。
“瞎搞,”黄茜不屑地说,“从来没有正式数据支持干细胞治疗癌症。化疗仍然是第一选择。不想吃苦就放弃正规治疗,才是出人命的事。如果想要少受点苦,可以做自费进口化疗。”
“那要多少钱?”
“这怎么说得清。具体情况具体治疗。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你要说是无底洞也是无底洞。”
秦天沉默片刻,问:“还有件事,你对阿尔茨海默有了解吗?除了保守治疗,这几年有什么突破吗?”
“隔行如隔山啊。你要是想了解,我帮你问问。你家亲戚?”
“我爸。”
挂了电话,她找出孙民富电话拨了过去。
“爷叔,我是上博的小秦。下午你在家吗?我想过来一趟。我把您佛像的情况跟您说一下。”
“哦哦,小秦啊,”孙民富道,“佛像现在不在我这儿啊。昨天小童已经拿走了。”
“你说什么?”秦天握着手机,站了起来。
“昨天小童来过了,说是他来帮我卖,三个月里一定能卖出去。”
秦天推开了窗透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可能,童仲元他怎么能,怎么敢!而且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他向来是不管闲事的。
“您是不是搞错了?他是不是拿去给您鉴定?过两天就还回来?”
“怎么可能!他说得清清楚楚,他来帮我卖,不管卖出价格,他给我三百万。三百万啊,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不是说只能卖20万么。”
明明是燥热的天,她只觉得寒意逼人。她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回思绪。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孙民富一直是搞不清状况的,还叫上博开证明给他。她怎么可能相信他而怀疑童仲元。
“他不可能给您300万的,就算博物馆购入也到不了这个价格。况且他私人承诺是无效的。无凭无据,他用什么来承诺?连拍卖行也不敢这么答应。您可以问他把佛像要回来,我这里一定会帮您想办法的,走正规的博物馆文物购入流程。”
“为啥要回来?小童不也是你们博物馆的么。他昨天来的时候还带了合同,说是要……要啥,协议,对了,是要签协议。”
“您签了??您签了什么协议?上面怎么写的?购入方是谁?”秦天握紧了手机,那一线不可置信像暴风雨前的乌云般迅速占领天空。
“具体我也不懂啊。反正小童说了,就是他来帮我代卖佛像,不管卖到什么价格,他给到我300万。他还给我一百万做保证金,如果他三个月里没有卖出,这100万他就不要了,算给我的赔偿,佛像也还给我。小童这个人真是蛮好的,之前那拍卖行才给我5万的底价。还不保证能拍掉。小童这一百万是雪中送炭啊,哪怕他没卖掉,我也知足了。 一百万,够啦。这么好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签呢。”
暴风雨带着冰雹滚滚落下,她整个人凉透凉透。,每次她以为对他有了一点了解后,他总能用事实告诉她,他和她不是同维度的生物,他的心思不容她揣测。
“他说给您100万,他给了吗?”她唯一能确定的是童仲元不可能这么快把境外资金转进来,他自己的衣食住行到现在都是花她的钱。
“合同上写了,他十天里把钱转给我。”
“钱还没给,他就把佛像拿走了?那十天里要是他的钱没打过来,您佛像也被他拿走了。” 她急声道。
“小秦?小童不是上博的么?怎么我听着你的意思是他要骗我?我虽然不懂你们这行,但我一把年纪了,看的人多了。我这个老头子可以说,小童不是这种人。虽然100万还没进来,但他昨天先付了20万的定金。”
秦天关上了窗,无力地坐到椅子上。孙民富不会问童仲元讨要佛像,即使他真的去要,以童仲元的手段,这份协议应该是毫无破绽的。她至今仍不明白童仲元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其实从来不曾了解过他吧。又怎会猜出他做事的逻辑。
她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他是以什么名义跟您签的合同?”
“啥名义?啥叫啥名义。”
“就是他在合同上购买您佛像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还是公司名字?”
“哦哦。是英文啊,我看不懂,他说是一家英国公司。其实谁买不重要,关键是价格,对吧。三百万,我知足了。”
秦天挂了电话,趴到办公桌上抱着头。英国的公司,现成的合同,走货的渠道,鉴定文物的能力。这才是真相。难怪他第一反应就是把佛像运出境去卖,难怪他这么有钱,她竟天真地以为是大英博物馆的工资高。
所以他不让她敲掉佛像的外壳,所以他跟孙民富说他们还需要商议,所以他用话术稳住她让他有时间转移佛像。
比起愤怒,更多的是耻辱感,被人看低的耻辱感。这段时间来她越来越相信他,依赖他,会因为他一句话而怀疑自己。她甚至有片刻的错觉,他似乎有点在意她。她现在才明白,她会有这样的错觉是因为他想让她有这样的错觉,就像那日他对待那个小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