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宋岁阳正在修复一件清紫砂壶，难度不大，加上最近看了童仲元的修复过程颇有收益，拿简单的小文物练练手。门一响，秦天面罩寒霜，大步走了进来。吓得她笔都抖了抖，直接一笔画歪了。
秦天迅速扫视了一圈，冷声问：“童仲元呢？”
宋岁阳本来还想埋怨她吓到她要返工，见了她的架势哪还敢多话，回道：“童老师从昨天起就没进来过。”
秦天心头更是火起：“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中午吃饭也没说过。”
“你又没问我。”宋岁阳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秦天扭头走出了修复室。宋岁阳久久回不过神，他是怎么得罪她了。她从没见过秦天在工作上这么失态过。童仲元那种事不关己，遗世独立的性子能怎么得罪人呀。
秦天站在走廊里打童仲元的电话，却一直是忙音。她发微信给他：接电话。
过了十来分钟，童仲元回了一条：什么事？
秦天发现他气人是有一套的，她不信他不知道她找他是干什么事。她再次拨打他电话，这次拨号音响起，他接听了。
她本以为接通电话后他会继续若无其事地装聋作哑，但他显然知道她有话要说，他说：“我不在市区，你要等得及，晚上我回来。”
“我要是等不及呢？”
他默了一瞬，道：“我现在回来，2个小时，你选个地址发给我。”
“不用选了，就你酒店的大堂吧。”
“好。”
这两个小时，秦天如坐针毡，完全无心工作。她实在待不住，干脆直接去了他酒店的大堂，点了杯咖啡，望着进门的方向。方才她是想在电话里质问他的，可是听到他沉静的声音，她仍然，仍然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这样的念头拉住她，重要的事一定要当面说。
约莫过了一个半小时，童仲元从酒店门口进来，他神色淡然，若有所思，似乎猜到她会提前过来等，他进门时往大堂咖啡厅瞥了一眼。秦天与他视线相交。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一个服务生拿着饮料单问他要喝什么？他点了瓶气泡水，要了一杯冰块，又问她：“还想吃什么？”
秦天看他安之若素的样子，心想要么他着实没做亏心事，不然心理素质怎么能这么强大。还是说在他眼里，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被她知道了又如何，从孙民富的描述来看，他本就没打算瞒着她。
他靠在椅子上，眸光幽远，在等她开口。
是她要找他，是她等在这儿。但这件事，难道不是他主动先跟她解释吗？
见她迟迟不开口，童仲元把巴黎水倒进了冰杯里，气泡碰到冰块发出嘶嘶的夏日声音，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口，视线越过她望着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
她终于沉不住气了：“为什么？”
第48章 有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结果在等他
他知道她为何而来，她特地来问他为什么，而不是直接发脾气已经让他意外了。她在等他给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有理由，他的理由就是，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一样有人要做，不如他来做，有什么区别。况且他只信得过自己，他来操作会比其他人更牢靠。但他很清楚，这是他的理由，不是秦天的理由，这样的回答她不可能接受。
“这几天你想出了解决方案吗？”他问。
“没有想出解决方案就能走私了？”
他望着她，淡淡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把剩下的气泡水倒入了冰杯里。
“证据呢？”
她愣住。她以为他会分辩这不是走私，或者是告诉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她想过这是他下的一盘棋，他的后手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听。但什么都没有，他承认是他拿走了佛像，并且有恃无恐地问她证据呢？因为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没有证据。在他阻止她敲碎佛像外壳时就注定她没了证据。
她拽住了自己的衣角，怕自己忍不住要拿起那杯冰水浇在他头上。
“东西呢？现在在哪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自己。
他凝望着她。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他立即就能回答。她的忍耐、克制他都看在眼里，她对他的信任，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灰飞烟灭。只要他说出佛像现在的下落，从此他们就是陌路，或许连陌路都不是。
有什么好犹豫的，他在这么做之前早已全盘想清楚。他给到孙民富的是最好的选择，对秦天也是。与其让她强求双全之策，不如他来做个了断。
长久以来，他决定的事从不动摇，一旦决定即摒除万难，人情世故更不是左右他的因素。他承认他对秦天是有好感，但也仅限于此了。如果他真在意她的感受，他就不会去动佛像。
在这之前，他没想过要趟孙民富的混水，但他更不想趟秦天和唐执徐之间的混水。昨天清晨，唐执徐看他的眼神让他很反感。事实上他只是恰巧醒得有点早，来馆也有点早，想看看秦天昨晚的工作进程，刚好看到秦天睡在办公室上，顺手把她抱到沙发上。那一刻唐执徐立在门口，看他的眼神中有一种自以为看穿他的洞悉感。他什么也没解释，把秦天放到沙发上就离开了办公室。随后他有些厌倦无止尽的修复，回了酒店。孙民富一早又打电话找他，他说给他一个小时的时间。他想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他把方方面面地想了遍，他坚信这是最好的方案，想清楚后，要做正确的决定并不难。正如现在，他想到唐执徐幽暗又克制的眼神，不再犹豫。
“已经出境了。”他回答。
她的棕色眼睛瞳孔收缩了起来，惊愕、失望、愤怒交织在一起，从她的眼底涌出。她紧握着咖啡杯，垂下了眼睫。他注意着她的行动，她要是打算泼他咖啡，他应该能躲得开。良久，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渐渐松开了，但是仍低着头。
“你是……”她的声音轻轻传来，平静的，疲惫的，“ 一开始就想好这么做的吗？”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神中没有怒火，她的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汪洋深渊。他的心跳停了一拍，无以言喻的惶惑占领了他，所有理智都停摆，只剩下直觉。如果他说了是，如果他说是，她不会用咖啡泼他，甚至也不会有怒火。但他能感到，会，再无转圜的可能。
“不是。”他否认。这是事实，他不是想取悦她，他只是阐述事实。
她仍然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他解释，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一开始我没想过怎么做。孙民富打电话给我，说急等钱用，我觉得这是最快能给他钱的方法。” 他解释道。
他既然做了就没打算过要解释，但现在他的确在解释。他解释完，她茫然地看向窗外，似乎只是单纯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他莫名松了口气，直觉他没有做出最坏的选择，又觉得她若是想泼他咖啡，他不躲也可以。
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感受，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而是从未有过的空空荡荡的感觉。她觉得童仲元很陌生，可是她从来也没熟悉过他，又何来的陌生。来之前，她觉得她有好多问题想问他，她以为他们会有一番激烈的言语交锋，然而现在，她觉得没什么好问的，能问什么呢。她想了又想，只想出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哪来的钱转给他？那二十万，怎么一天里到账的？”
他噎住。他本来想只待3周，用不了多少钱，等回英国后把账结给她。后来临时决定多留2个月，不想这2个月都吃她的用她的，他费了番功夫跨境转了3万镑，前几天显示这笔钱已经转出境了。本该是给到秦天的，却被他紧急拦截，转给了孙民富，只剩下个零头，会转到秦天的卡里。秦天从来没催他还钱，严格来说，他挪用的也不是她的钱，据实相告就行了。思及此处，他开了口。
“我前段时间……”话才出口，却打了个结，“我妈听说我生病，怕我等钱用，上两周就转了笔钱，刚好到了。”
秦天点点头，原来如此。对面童仲元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他放下杯子，修长的手指遮着嘴唇，眼神与她稍一接触便移开了，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我的钱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秦天说。
童仲元愣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过秦天会大发脾气，会再也不理他，直到他离开中国，他们客气礼貌地相互道别。他的中国之行就顺利完成了。虽然有过心动、牵绊、争执，终是化在记忆的一隅，永存在他心里。但他从没想过秦天会在这个时候问他要钱，是想早早了断和他的经济牵连，还是这是她表达生气的方式。
她见他不回答，拿了手机，在计算器上算了一会儿，抬头说：“这一个多月，你开销加生病，我一共垫付了12万8千4百。零头就算了，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还给我？老实说，我割肉赎了好几次基金，大概损失了8000左右。这个损失，你愿意给就给，不愿意也不赖你。你先把本金还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