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再回答任何和他的手有关的问题,匆匆地离开了。
唐执徐站在原地。是他自己要受伤的。他嚼着这句话,伸出自己的手看了一眼。一个甘愿让手受伤的文物修复专家,这是他今天听到最好笑的事,他扯了扯嘴角,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有个同事在跟他打招呼,他连头也懒得点,直接走回了书画部。
宋岁阳支着桌子抱着头。
你等着。
怎么都不像句好话,倒像是在威胁她。
“中午吃什么了?”童仲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吃惊地转过头。他居然来关心她吃了什么。难道当了师傅就跟当了父母一样,舐犊情深自然而然就来了。
“鸡腿,青菜,小排玉米汤,小碗米饭,小炒肉,”她仔细回忆,唯恐有遗憾,“但都没吃完。”
“为什么?”童仲元含笑而问。
“因为……”她本不该把一些拉拉杂杂的事拿出来说,但是问的这个人是她师傅啊,“因为我话太多了,得罪了秦天,唐执徐威胁我,我就……吃不下了。”
“你说什么了?”童仲元的笑意渐渐敛去。
“我……”宋岁阳实在说不出口。“算了,不提了。是我说话不过脑。”
童仲元眼波渐冷,他斜斜地坐在修复台的尽头,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轻叩着,淡淡重复了一遍。
“你说什么了?”
宋岁阳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眼前的这个人是全然陌生的。冷漠、威压、无情。但是莫名地,她有种感觉,她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童仲元。
她不敢有所保留,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把中午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第61章 这句早点回家,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会这么伤人
童仲元平躺在酒店的床上。这个房间,他本该在一个多月前就离开了。如果那一晚他没有去老上博该多好,这个时间他应该在伦敦。
Alan习惯在下了班约他去喝个酒,但Alan酒量很差,每次把他扛回去,他老婆总是遗憾地说他是她结婚五年来唯一深夜来访的单身男人。周末,David和Jane约他去约克郡谷地徒步,这一个月来正是最适合徒步的天气,连绵不绝的绿色山野,石灰岩垂直洞穴,残败的修道院废墟。漫长的跋涉后,他们喝着啤酒聊天。九月,海德公园里已经层林尽染,还有他的大学,康河岸边金黄色的柳枝垂在湖里,他骑着车在草坪与学院街巷中逆光而行,一如从前。
他该回去了,他想家了。
这是他的想法,也是她的。她说,让他早点回家。
他闭上眼,手臂挡住了眉眼,再看不到一丝光亮。
这的确就是他的心愿,任何一个人说出来他都会感谢。可是不是她,不该是她。这一句早点回家,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会这么伤人。
是他做错了吗?是不是在他拿走佛像的那一天,他们就从此陌路了。
一阵强烈的心悸袭卷而来,他躺在床上,手按在胸口,等着这一波的折磨过去。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还亮着,他的24小时动态心电图报告已经出来了。平均心率68,最高心率93,最低心率50。所有波段无异常。
他的心脏已经恢复了健康,没有任何后遗症。
秋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才是早晨,天色灰灰的。大概是雨天的关系,馆内的参观者不多,大理石地面湿漉漉的。清洁工忙个不停,一有水渍就要尽量擦干。
唐执徐坐在咖啡厅,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他看着那杯低因卡布其诺,自嘲地一笑。不是有一句话叫选择比努力重要么。他现在才领会其中的意思。所幸他领会得不算太晚。
秦天踩着点进馆,唐执徐对她招招手,把咖啡给她。
“周末去看你爸?”
“对啊。”秦天喝了一口咖啡。秦允杰用药要一周了,如果效果好,说不定能记得起鎏金大铜板的事。
“明天晚上有空吗?”
秦天侧头想了下,明天是周五,她本来是计划去出租屋把东西搬来,双休可以好好查找一遍。但那样就要先问唐执徐借车,一借车他多问一句,就变成拉他做苦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最近和唐执徐的相处似乎有微妙的变化。这几天她顿然想到,他这几年都没女朋友,不会是因为被她挡了桃花吧。宋岁阳会这么想,馆里其他人也会这么想。其实他们现在工作上交集不多,已经不需要和当年那般形影不离了。即便是朋友,也要有个度。
“有什么事吗?”她问。
“你先说你有没有空?”
“有空是有空,”她说,“不过……”
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站了起来,拿起咖啡往门口走去。扔了一句:“那就这样,明天下班一起走。”
“喂!”她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喊,“到底什么事啊?”
他回过头,笑得清朗灿烂。
“秘密。明晚告诉你。”
唐执徐回到办公室,宋代书画编目他上周五整理好的,已经交给王祁清了。王祁清打电话叫他进办公室时,他以为是为着编目的事。
他一进办公室,看到明渊行也在,刚想退出去,明渊行叫住他。
“执徐,出去干吗?正等你呢。”
王祁清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但他向来脸很臭。明渊行却与往日不同,他往常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这次他的脸上不仅有笑意,还有兴奋、激动、野心交织在一起。
“执徐,上博决定购买淳化阁帖的祖本!”明渊行迫不及待地说。
唐执徐的心猛然一跳,一时没过脑,脱口而出:“哪个祖本??故宫的?上图的?台博的?”
明渊行大笑了起来。
“四五个版本的淳化阁帖你都看过,你觉得哪个是祖本?”
明渊行的这个问题很难。古书法,流传时间久,版本多,在没有年代考证情况下,即便都自称祖本也无可厚非。
他酌量道:“上图的有宋代特征,论年份是上图的久一些。”
明渊行笑道:“继续。”
唐执徐看着明渊行,有些无奈。他只说有考证的话,不想说无妄的猜测。明渊行看到他的表情,笑着拍拍他的肩。
“执徐成长了啊。要是几年前,你才不会话说半句。不过啊,我们自家人,现在关着门,但说无妨!”
“上图的版本,久远,完整却有匠气。祖本不能光是指时间,还在于艺术成就和出处考证。在我看来,上图的版本担不起祖本这两个字。”
“好!”明渊行道,“那如果现在找到了既有出处考证,年代更久远的淳化阁帖,是不是值得上博巨资购买?”
“那得看完整度和刻工对书法的理解。”他实说实说。
明渊行欣慰地看着他:“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你上次的美签还在有效期吧?明天晚上,你跟我飞美国。一起去的还有文化局外事处的王处长。我们这一行的目的是,说动安思远把真正的淳化阁帖祖本出让给上博。有你在,我们才有谈判的底气啊。”
唐执徐心绪不宁地回到办公室。事关重大,明渊行亲自出征,怪不得王祁清脸色这么难看。王祁清虽然分管书画,但他最早是行政工作上来的,这么多年下来专业领域还是差口气。海外和香港的古董商只认明渊行。
他撑在桌上捂住脸。淳化阁帖祖本。淳化阁帖收录了中国先秦至隋唐一千多年的书法墨迹,包括帝王、臣子和著名书法家等103人的420篇作品,是中国法帖之冠和“丛帖始祖”。 而安思远,中国古董教父,他手里的淳化阁帖是最珍贵的版本。1996年时,启功先生见到它,叹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明渊行说安思远已经80了,没有子嗣,如果不能把淳化阁帖带回来,等他过世后,依照美国法律,所有藏品将归美国所有。
淳化阁帖是所有书法家的圣经,说不向往是假的。哪怕上周来通知他,他也会甘之如饴。但偏偏是明天,说走就走,不知归期。明渊行说这是文物局刚做的决定,他事先不能张扬。可他该怎么办?秦天,他等不了了。难道他就在今天晚上,草率地在一个阴雨天向她告白?上一次,他选了最糟的时机,最差的方式,被她断然拒绝。如果这次他再做错,他没有机会了。
王祁清打来电话叫他再去办公室一趟。明渊行已经走了,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着光,表情威厉。见他来了,他的神情才略松了一下。
“小唐,有件事,本来是想下周和你说的。你明天要去美国,所以我就想了想,还是早点让你准备起来。”
唐执徐做领教状。
“佳德的书画秋拍就要开始了。据我所知他们这次收到的品质是历年来最好的一次。张大千,林风眠,谢稚柳都在其中。在世的有崔如琢、刘国松等。“
唐执徐没听明白他想表达啥,难不成想让他去收当代画家的作品进上博。倒也不是不可以,有些人的作品已经具备了进综合博物馆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