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币和双耳杯的花纹是一个时期的吗?” 他问。
“是同一个地方,时期相隔不会很远,具体要去当地了解一下。西域这块我不是很熟。”
“你在找的第三件文物也是西域的?”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事实上,没有线索。”
“它和青铜币有关?”
她从书桌里拿出青铜币,看着它陷入沉思:“我爸说,想从文物上发现历史,不仅需要专业知识,还需要点想象力。我在想,寻找文物也是如此,不能仅凭客观依据,有时候直觉也是依据。我的直觉告诉我,它和青铜币有关系。”
童仲元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起青铜币。须臾,他说:“你在寻找的西汉文物,是金银器吗?”
秦天怔怔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鎏金大铜板不能算金银器,但他的答案已经非常接近了。
“我瞎猜的。”他把青铜币还给她,又去琢磨那几个箱子。
“不对,” 她绕到他面前,“你怎么不猜青铜器不猜玉器不猜漆器不猜玺印?”
他的眼睛里有笑意,他叩了叩最上面的箱子,说:“你把它打开,让我看看我猜得对不对。”
秦天犹豫地看着那一堆箱子,童仲元也不催她,他走开了点,找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想清楚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美工刀,把封箱胶带划开了。如果他在几乎没有信息的情况下盲猜都能猜中她在寻找的是西汉金银器,有他在,找到线索的可能性更大。
他眼中笑意更深,他放下杯子,兴致勃勃地走过来把箱子打开 ,抬头问道:“要找的是什么?”
“西汉鎏金大铜板。” 她说,“据说是我外公在解放前收入的文物,解放后就找不到了。我爸找了几十年也没找到。我想试试看。如果有线索,应该就在这些箱子里。”
他的眼睛放出发现宝物时的亮光,小时候他告诉她密道里有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她还以为文物对他来说仅是工作,看来并不尽然。他才是守在密道里那条看到宝贝就会竖瞳变圆瞳的龙吧,不,他和她都是那条龙。
她数了一下箱子:“这几个都是锅碗瓢盆杂物,不用打开。这个是相薄,我已经看过几遍了,没有找到。这两箱是书,可以找找看。还有就是我爸的工作日记,也可能有线索。”
她带他走到卧室的书架前,指着一排旧日记。日记前的几个相框里,她和童仲元的幼年合影正放在最中间的位置上。她呆了呆,她明明记得那次酒店回来她气得不行,把他的照片倒扣在角落里。
他在她身后越过她,伸手拿起这个合影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她张口想解释,可他又没说什么,她主动解释更是可疑。她把他们的合影放在C位,显得她这些年对他念念不忘。说不定他还会认为是这次见到他,她又把照片翻出来怀念。之前在英国,他不就以为她想跟他谈恋爱。
第67章 奉谨以琅玕一,致问春君,幸毋相忘
“我来找箱子里的线索吧,”童仲元说,“你找你爸的日记,他的字迹你比较熟。”
她抽出一本日记,本想在卧室看,但听到他在客厅翻箱倒柜的声音又有点担心。虽然那几箱东西都是她亲自打包的,没什么不足为外人所见的物件,但她仍有隐私被揭开的感觉。
她坐不住了,拿了几本日记坐到沙发上,确保他的动作在她视线范围里。她看到他仍然把那箱旧照片的箱子打开了。
童仲元拿起放在最上面的镜框:“这是什么?”
“我妈刻的。”
这是她从秦允杰家的墙上取下来的,跟相册一起打包了。
有记忆起,这14个字就挂在了墙上。可能看惯了,她也没觉得很特别。直到大学时期,有一课正好讲到了这对木牍的出处,春光正好,老师念出这首诗,在座无不动容。一时间多少情思在涌动。那一个学期她收到几份情书,都是幸毋相忘。那时的她,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她唯一的目标就是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上博。
“原来你的篆刻是跟妈妈学的。”
童仲元了然地放下镜框,又拿起一叠相片,一张张看。那里有好几张她小时候的照片,让她有一种在他面前一览无遗的窘迫感。她忍不住提醒:“照片我找过好几遍了,没有鎏金板。”
“不一样,自己看熟悉的场景是有盲区的,换个人能看出不同的信息。”
她哑口无言,竟然觉得他说得也对。
“刚刚,你为什么猜是西汉的金银器?” 他不说出理由,她是不会死心的。她自认专业知识方面绝不输他,但他似乎掌握了某种微妙的感知,类似灵感、天赋层面的能力。
童仲元端详着一张泛黄的集体照。这是高中毕业吗?一眼就能看到她,白得发光,男同学可真够挫的。他放下照片,随口应道:“青铜器多数有铭文,出处明确,难不倒你。漆器没那么有价值,你应该不感兴趣。玺印都有考据,不用费劲。你在找的要么玉器,要么金银器,这两样里,我随便说了一个。”
他真说了理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这大概就像夏洛克对华生的感觉。华生啊,证据不就摆在你面前么,你乍看不到呢?那种隐形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那玉器和金银器里你为什么选了金银器?”尽管他说了是随机的,但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正在看她大学时期的照片,这张不知道是谁偷拍的,她坐在宿舍的床上,纤细的小腿挂在床沿,看起来刚醒,一脸懵懂,头发多得要爆炸。她睡的是上铺。
“因为……”他心不在焉地解释,“玉器做的器具比较少见,而玉璧大多有铭文,至于小物件,太常见了。所以金银器的可能性略大吧,55%对45%。”
她拿起日记本回到了卧室,打开了书桌灯,认真翻阅了起来。外面就交给他了,如果连他也没法在那几个箱子里找到蛛丝马迹,别人更不可能。
时光安静地流逝,她看完五本日记。他已经检查完所有照片,一无所获。他正在翻看那两箱书,上面偶尔会有秦允杰的阅读批注。他觉得可能有用的就拍照备注。
她觉得很奇怪,如果秦允杰找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会没有任何线索,甚至没有只言片语,以他写工作日记的习惯来看,一定会为鎏金大铜板单独做笔记。眼下的情况,要么是秦允杰把所有和鎏金板相关的资料都集中在一起,存放在某个固定的地方。要么他故意把鎏金板的资料全销毁了,作为他和韩文英两人之间的契约,他不想交给任何人。
几个小时找下来,她有预感,今晚他们什么也找不到。时间已近11点,熬夜最伤心脏,她热了杯牛奶,递给他。
“今天先这样吧,我后天去医院问问我爸,是不是把汉鎏金板的资料单独放到什么地方了。”
他正在看秦允杰收藏的旧报纸剪贴本,上面的内容和鎏金板没啥关系,却十分有趣,有显著的时代特征。
他接过牛奶说:“你可以先洗漱。箱子里没几本了,我看完自己回酒店。”
秦天无语,他还在,她怎么好意思去洗澡刷牙。她走到箱子边上看了眼,的确只有两三本了。她回到房间,拿起秦允杰的日记躺在床上看。她开着门,听到他翻页的“沙沙”声,她挪了挪位置,这个角度能看到客厅里的一面穿衣镜,镜子里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翻看剪报,边上放着一杯牛奶。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面温柔专注,空气中流动着宁谧的气息,时间在这一刻慢得几乎静止。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这么熟的,今天吗?她模糊地想。还有,他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童仲元看完了这本剪报,抬起头,镜子里她侧卧在床尾睡着了,头发几乎垂落到地上。他走过去,把日记放到床头柜上,拉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他安静地蹲下来注视着她的睡颜。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熄灭了灯,轻轻关上房门。
天光渐亮,房间里的家具渐渐有了轮廓。秦天眼皮动了动,下一秒她彻底清醒了。她居然睡着了,还一觉睡到了天亮。她从床上跳起来,打开房间门。客厅里静悄悄的,箱子已经归位,阳光洒在沙发上。他昨晚来过的唯一证据就是茶几上有一个空掉的牛奶杯。
去馆里的路上,她冒出一个毫无道理的念头。她觉得,童仲元应该也会去馆里。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昨天来找她就是为了告诉她佛像留在了中国,他和她去机场是关心这个梅瓶的下落,他帮她搬东西是想知道她在寻觅什么,这一切,是因为他是一条贪恋宝藏的龙,是吗?
那如果,今天他真的来馆里了,是为了什么?
她越走越慢,心跳却像仍在奔跑中的频率。她用手拍了拍头,不要瞎想了,发梦也要看看对象。
周六的上博只有比平常更热闹,刚到门口,就是人声鼎沸。她刷卡从侧门进去员工通道,员工区与参观区截然相反,有着平常没有的安静,只有她的脚步踩在地毯上的细微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