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他绕着圈子损她,气不打一处来,说:“你独吞还是我独吞?是谁把佛像一声不吭带走了?还骗我说出境了。”
他立刻不响了。结果就是今天一早他又来她家了,一起到照相馆取照片。楼上的邻居早上看到他们一起出门,眼露诧异。毕竟以往她看到的都是唐执徐。
过了一个多小时,师傅终于拿着一本相薄出来了。
“看看吧,”他有些得意地说,“我送你们一本相册。”
她一把拿过相册,师傅已经把照片都插进了相册里。她迅速地翻过风景照,停格在那一张梦寐以求的汉鎏金板照片上。
虽然做了修复,但是这张照片,年代久远又内容太多,看起来依旧不是很清晰。尽管如此,那膘肥肚儿圆的马、巨大轱辘的车、身着交领礼制服的人物,塔楼状的建阙,这是一幅汉代宫廷祭祀黄金刻板!
她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回头寻找童仲元。他正站在她身后两步处,看着她的眼睛湿润明亮,双颊泛粉,脸上有一种如梦似幻的神情。她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把他拖到自己身边,让他一起看这张让她心驰神往的老照片。
她说到激动时,想伸手去指,手却没抬起来,她低头看去,他们的手还交握着。她不以为意,换了左手指给他看。
“你想去哪里找它?” 他侧过脸问她。
“还是尼雅。我想陕西、河南这样的地方我爸肯定都找过了。汉代和西域交流频繁,鎏金板和青铜币从时间上看差不多是同期的,青铜币来源又很明朗,我想先去尼雅。”
还有一个原因,这两件东西都来自她的外祖家,她有理由将它们关联起来寻找。
童仲元看着相册,指着她方才指的地方。
“这里的窗纹式样可能并不正确,人物的衣服、马车也是。用它来考证年份可能会有出入。”
她怔住:“为什么?”
他的视线投向刚刚看过的那本展示相册。
“因为这里修复的师傅并不是文物专家。这几处都是底片上有划痕的地方,他做的是日常修复,把缺损的地方依据常识补齐。他的理解不是你的理解。”
她刚刚还说个没完,一下子沉默了,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他想她正在兴头上,他这话大概是打击到她了。他宽慰她:“我们让师傅给一张没有修补过的照片,找摄影部和雕刻部合作,做一张高清版的。你要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出处,就说是帮朋友的忙。”
他说完,她仍然低着头。他在想他是不是太直白了,她有她的职业骄傲。事实上他的建议和职业无关,这只是他的习惯,凡事想得比较多。
他重新指着照片上的修补处,道:“其实这些缺损也并不影响大的方……”
“和我一起去尼雅好吗?”她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仰着脸,执拗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知道他给她的童年情份只有两个月,也知道他教授宋岁阳是为了早点回家,如果和她去尼雅,他又要推迟归期了。可是,她需要他。他让明白她的局限性,秦允杰倾尽几十年都没有找到汉鎏金大铜板,她一定也找不到。她没有那么自以为是。这一趟她需要他在她身边。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已经知道这不是心悸。他曾想过这一次陪她追求真相的那个人是谁。原来是他啊,那个要陪她去尼雅的人是他,不是别人。伦敦的秋天正经历最浪漫的季节,他要错过了。但他会迎来这里的秋天,走过一整个黄的,粉的,红的,炫目斑斓的梦幻世界。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
第69章 春宫图?
宋岁阳把自己关在女厕所快半小时了。不行,她还是得通知秦天一声,做人不能这么没义气,至少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吧。她发了条消息给她,问她在哪里?早上警察来找她了,说要她配合走私案的调查。
她发完坐立不安地等了几分钟,秦天回了简短的四个字。
“马上到了。”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又看,愣是从中读出一丝淡定的味道来。应该没事吧?她洗了个手,慢慢踱回修复室。
让她意外的是,好几天不见的童仲元居然来了。看到她惊讶的表情,他笑着问:“这几天有练习吗?”
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他问她有没有练习耶!这是来自师傅的监督吧!这说明他仍然愿意教她!
“有!”她应道,“但我不敢拿清墨竹图碗练。”
他笑道:“我让你修复它,是因为它的难度适合你。不要想着它是清墨竹图碗,就当一件普通的瓷器,没什么不敢的。”
那是你好不好,天才果然是无法共情凡人的。宋岁阳腹诽道。她瞥到桌上的锦盒,想了起来,拿起锦盒恭敬地递给童仲元,说:“对了,童老师,这是唐执徐送给你的礼物。”
童仲元微怔,紧接着眉头蹙起,看起来并没有收到礼物的喜悦。他伸手接过锦盒,但没有打开。
“他叫你给我的?”
“上次我不是开玩笑叫他帮我画幅画送给你么,我没想到他还真画了。而且还赶在出国前画好了。”
“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走的?”
“听说是上周五的晚上,和明馆长去美国了。但去干吗没说。”
宋岁阳觉得不太对劲,方才童仲元跟她聊天时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自从她拿出礼物后,他就不太开心了,这会儿更是脸色不好。她的本意是表达感谢,没想到他不喜欢收礼。她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茶水间。她忙打了个招呼,拿起水杯走了出去。
童仲元注视着锦盒,伸出一只手拎着盖子抖了几下,盒身落在桌上,里面是一幅卷轴,敲着一个“执”字的火漆印。
看来他还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画。他画的是什么?他随手一剥,火漆印被掀开。他单手提起卷轴,一甩,一幅画卷出现在他面前。
秦天一路走进馆发现气氛的确异常,幸好进馆前一分钟她收到了宋岁阳的消息,她朝着偷偷看她又低下头的同事笑而不语。
刚进修复室,元君若见了她,赶紧用气音低声叫她,把她让到一边。
“秦老师,刚刚有警察来找你。这是我抄的手机号和他的警号。你看看要不要联系一下?”
秦天欣慰地看着他,这小子,不是个没良心的。
她拿着手机号,当众拔打。
“你好,张警官。我刚刚不在,嗯,报告已经出来了。本来想上午送过来,临时有事出去了。不用,还是我过来吧。很近的。我现在就把热释光报告带过来。”
她挂了电话,看到办公室里几个人在她打电话时都僵着不动,她打完他们又忙碌起来。她拿起准备好的报告书,对着元君若的方向大声说:“上次那个捐文物给上博的周强涉嫌文物走私,警察委托上博出文物年代报告。我现在去警局一下,下午回来。”
她说的时候,其他人又僵着不动,说完仍然僵着。只有元君若脸上绽开放松的笑容,他大声地应了一声。
秦天来到警察局,没想到王益坚也在。王益坚看到她,跟看到亲人一样。两人配合警方调查后,一起离开警局。王益坚这才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原来周强当初土建,工人挖到了几件瓷器,的确是真品。凡国土所出文物皆属国家,周强起了私心,便说这是无用的赝品,私藏了起来。
这件事启发了周强,他收入了大量赝品,说是祖上挖掘所得。想主动捐给博物馆,好让其他赝品升值,却遭到了上博的拒收。周强知道上博的鉴定实力太强,便把目光投到乏人问津的崆博。崆博自知鉴定能力弱,特地请了外聘的专家,却不想周强得知了专家的联系方式,疑似贿赂了外聘的鉴定专家,成功地把赝品当成了真品展出。
崆博被架在火上烤,在保全面子与公开事实中沉默。即便将事实说出来,周强除了眼光不准外也没有任何罪行,受伤的只能是崆博而已。这段时间周强趁机疯狂出货。这件事带给崆博毁灭性打击。王益坚年轻气盛,不甘心就这么算了,机缘巧合找到了当时挖出瓷器的工人,顺藤摸瓜又找到了周强的前秘书。得知周强的公司财务状况出了问题。在正副馆长都接受调查之际,王益坚私自召开发布会,将事实公开,承认之前办的是赝品展,选择与周强玉石俱焚。众人哗然。周强的买家纷纷找上门,负债一身的周强铤而走险,再次贿赂专家,打算把最初挖到的真正的文物鉴定成假的带出国交易。王益坚得知消息后死咬不放,终于在秦天的帮助下扳倒了周强,这次热释光鉴定结果出来,周强坐实了走私文物罪,再无翻身可能。
秦天听得瞠目结舌,这剧情,简直是刑侦剧了。尤其王益坚还这么年轻,一腔热情又有勇有谋。她又生出贪婪的想法来,等明渊行回来,她定要向他强烈举荐王益坚,看看能不能把他挖到上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