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以外，她还有个念头盘踞在心头。那天童仲元说他也挺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现在就回去找他，这也太带感了，他一定会很有兴趣。
她兴冲冲地回到馆里，想也没想就先去修复室找童仲元。他的修复台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在操作的痕迹。
她愣了下，问宋岁阳：“童仲元呢？”
宋岁阳耸耸肩，无奈地说：“他怎么可能告诉我。”
秦天更疑惑了，他分明是和她一起进馆的。她问：“他有进来吧？”
“来过，半小时吧，又走了。”
秋高气爽，人民广场上白鸽闲庭散步，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在伦敦时，他习惯在口袋里放几粒玉米，而现在，他的口袋里什么也没有。它们走到他脚旁，扭着头看他，又悻悻地离开。
他从白鸽群中走过，它们纷纷扇着翅膀起飞，带来风流动的声音。孩子们的欢笑惊呼声同时响起。
他仰起脸望着晴朗的蓝天和飞翔的鸽子。
还想骗谁？除了自己谁也骗不到。不是心悸，不是童年友情。
他喜欢她，他喜欢秦天。
想见到她，想和她说话，想跟她同处一室。这两周来他做的蠢事，不屑的事，没有距离的事，全是因为喜欢她。
不是不知道，是故意假装不知道。这样他就不用去想现实，想未来。他沉溺在虚妄的幻境里短暂地放纵。
唐执徐送他一副送别图。与他同龄的年纪，这份笔力和悟性，他的确当得起青年画家的名号，这一份礼送得不轻。比他的画更重的礼，是画上的题词。
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聚散无常古难全，了无挂怀且徐行
这个男人，用最风雅的方式点醒他，你该走了，该了无牵挂地走了。
第70章 聚散无常古难全
原本，唐执徐才是适合她的人。第一眼看到他们时他就了然，他们早晚会走到一起。是什么时候他就忘了呢？他见到过他们亲密无间，谈笑风生；他听过他们的传闻，从毕业到现在，他们是朋友、战友，是灵魂伴侣。她有理想他支持，她爱冒险他有钱。她天真美好有能力，他率直靠谱有才华。还有谁能比他更适合她？他吗？
相比唐执徐，他又为她做了什么呢？他和她一共相处三个月，前一个月他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在英国独自适应，剩下两个月，至少有一半时间他们各种交战和矛盾。
他是喜欢她，但那又如何呢？他的喜欢是想和她谈一场有着明确截止日期，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恋爱？还是谈一场相隔一万多公里，平时发发消息，每周打一通视频电话，坚持不到半年不了了之，连分手也不用正式通知的远距离恋爱？
他是不会因为喜欢秦天就留在中国的。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在这世界上没有女人能让他做这么大的牺牲。他的工作、事业、人际关系、家人都在英国，他现在拥有的就是理想生活。来中国的话，意味着将这一切都放弃，这是不可能的。牺牲成就不了幸福，做牺牲的一方会永远记得自己的付出。他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未为了谁做无谓的牺牲，将来也不能。对人生，他有很清晰的规划，而爱情却是动态变化的，他不会因为一时上头做出让未来的自己后悔的事。
至于秦天，且不说她大概率尚对他无意，即便她对他情根深种，以她的个性，她绝对不会为了他离开上博去英国的。况且在她的感情天平上，第一顺位的并不是他。
从周五到现在，她一个人搬东西，一个人找线索，全是因为唐执徐不在中国吧。这几天的相处完全是他一厢情愿不请自来还不自知。
甚至一起去尼雅的请求，或许也是因为她真正想一起去的人暂时离开了。而他，只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退而求其次，大概是中文里最伤自尊的五个字。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作为这个“次”是这种感受。是溃不成军，是落荒而逃。羞耻感让无法在有她的地方多待一秒，他想也没想逃出了上博。
就这样吧。他买了一包玉米，撒在鸽群中，看它们激动地争抢夺食。
心动也好，喜欢也好，注定没有结果的事就不要开始。
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了无牵挂且徐行。
前两句，他配不上。
后两句，他做得到。
宋岁阳还以为童仲元露了个脸就不见了，今天是不可能再进馆。可就在下班前，童仲元又回来了。
他看起来和上午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她说秦天来找过他。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走到她修复台旁，平淡地说：“告诉唐执徐，画我收到了。费心了。”
宋岁阳应了一声，拿出手机，开始输入。
“还有——”童仲元的声音再度响起。
宋岁阳已经把前几句打好了，听他还有话要说，就停下等他。然而，她等了很久，他都没有说下去。她困惑地看着他，小声提醒：“童老师，还有什么？”
还有一句话，他说出来就是句承诺。他不可能出尔反尔。
“还有，”他终于抬起眼，心如止水，“告诉他，画得很精彩，回英国后我会把画挂在办公室里。”
一个下午，秦天找了雕刻部和摄影部的同事，拜托他们做鎏金板的照片修复工作。摄影部表示问题不大，雕刻部则需要几天时间查些资料做一下同期图案对比。秦天也不急，尼雅所处新疆多民族地区，之前明渊行说让她收集少数民族的文物、服饰、文化 ，她原想着是去湖南，换成尼雅倒也合适。尼雅地处遥远，民族分散，出差时间长，出差报告还是得打，明渊行人在国外，估计批复起来慢。
热释光辐射α线，β线的剂量分离，元君若已经开始做了。她不想把这事都让他一个人做，他还年轻，万一精子质量下降，生不出孩子怪她，她罪过就大了。这几天她要集中把第一批数据做出来。新疆地广人稀，在交通上要浪费不少时间，有了数据她可以在旅途中写论文。
还有童仲元，她邀请他一起去尼雅。他不算出差，走不了报销，那费用自然应该她来付。他这人不委屈自己，住行的规格得照他的喜好来。这一笔开销不小。她知道他有钱，这跟她无关。他是7月紧急来中国的，本来只待三周，带了没几件单衣。她看他翻来覆去都是这几件衣服。这次去尼雅日夜温差大，他需要买一些厚衣服，甚至冬衣。就不知道 ……买衣服的钱她该不该付。
想到童仲元，也不知道他下午去哪里了。这几天他们朝夕相处，她倒有点习惯随时都能看到他的感觉了。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到他的头像上，输入：“你去哪里了？”
她刚按了发送，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抬起头，童仲元站在办公室门口凝望着她，眼神晦涩莫测。
“你来啦。”秦天高兴地站起来，“去哪里了？我前面去找你你不在。”
“出去了一趟。”他应道。说了就像没说。
秦天完全不在意，她急于把王益坚的事告诉他。她兴奋地把王益坚勇斗周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小男生是不是超厉害的？！”她说得口渴，喝了口水。
“嗯，有勇有谋。”
“对了，去尼雅的事，我估计这周最快也要周末出发。”
他注视着她，该怎么告诉她他不去了。自成年来，他答应的事，从未失约过。
她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兴致盎然地跟他说雕刻部的答复。接着又说尼雅日夜温差大，他需要买一些厚衣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我给你买吗？就怕我买的可能不合你的心意。”
“秦天。”不能再拖下去了，当断不断不是他的风格。
“嗯？”
“我很抱歉，尼雅，我去不了了。”他平静地说。
“为什么？”她惊讶地脱口而出。
“我想早点把修复工作完成，早点回英国。”
她愣住了。她知道，她一直是知道他想赶紧完成工作早日回家。但是上午她开口的时候，他并没有这么说。为什么，仅仅几个小时，他就改变了主意。
“也是……” 她语无伦次，“可是……”
可是你答应了我，可是我需要你。没有你我一定做不到。
每一句话都涌到了嘴边，但她说不出口，她不能这么自私，他已经做了很多。她所愿的，他都给了。为上博修文物，传授技艺给宋岁阳，把佛像留在中国，毫发无伤地剥离铜锈。她没有要的，他也做了。陪她去见老余，阻止梅瓶流出境，找到鎏金板的线索。
一桩桩，一件件，正是因为有他，她才越来越依赖。依赖到，没有他，她连孤身去尼雅都做不到。
“我知道了。” 这是她最终说出口的话。“没关系的，那你……好好修复吧。”
“嗯。”
他转身离开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应该不会一个人出发吧。不会，唐执徐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那么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