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仲元走了，秦天发了会儿呆，打了出差申请的报告发给明渊行。邮件已妥投。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这几天让她振奋、激动的热烈向往，化成了无法言说的巨大空虚。
第71章 秦天，你是在惩罚我吗
一夜之间，所有人又恢复了正常。
秦天涉嫌走私案的事澄清了，宋岁阳松了口气。秦天又变成了她所熟悉的那个工作狂，每次去找她，她都泡在热释光实验室里。
童仲元的集中力似乎恢复了，他自己修复宋建窑黑釉兔毫盏，让她同时修复清墨竹图碗。在他的指导下，她的确进益不少。照这个速度，她觉得用不了三周，他在上博的工作应该能完成了。
秦天偶尔会来修复室找她，看到童仲元也有交流。她一度觉得他们两人是发生了些什么事，现在看来是想多了。跟童仲元发生什么事的更像是唐执徐。她把他当日说的话发给唐执徐后，他回了条“知道了”。
她琢磨着唐执徐这态度有点怪怪的，明明是他主动赠画，现在又装高冷。
秦天这里，明渊行收到邮件给她回了个越洋电话。她也不隐瞒，除了工作所需，把她想寻找鎏金板的私心也说了。明渊行说出差是可以，但路远时间长，一个人还是不太放心，等他回国再说吧。
摄影部的人把照片尽可能高清印出来了，雕刻部的人经过资料对比，手工把缺损部分补画上了。见到照片的这一刻，她心中的空虚重新被这幅汉代历史板画带来的冲击瞬间填满，一如当时她在照相馆见到鎏金板照片的刹那。那时的她忘乎所以，拉住了童仲元的手，他掌心的热度，不知为何她还记得。
她晚上去医院看秦允杰，原本应该在周末去看他的。因为要冲印底片，她和童仲元跑了好几家照相馆。
秦允杰第一期治疗还没结束，但医生和他对弈，说认知在恢复。她拿去照片给秦允杰看，他目不转睛看了很久。
“你要去找它吗？”他问。
她蹲在他床前，望着他。
“我可以去找它吗？”
他仍然痴痴望着它，他用手轻轻抚过照片，就像抚过鎏金板。
“我从未见过它，却一直在找它。”
她想问他，这些他搜集的资料究竟在哪里，但她没有打断他，只安静地听着。
“我曾经收集了很多资料，去了很多地方，却一无所获。文英说过我永远不会找到。” 他笑了起来，眼睛里充满怀念，“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玩笑，为她这一句话，也为了给她一个惊喜，我默默地寻找。直到……”
他停了下来，目光缓缓地转向她。
“直到她去世，我才明白，我找不到是因为她不想我找到。这块鎏金板曾是她父亲的光辉荣耀，它的下落是最大的秘密。这是只属于他们家族的羁绊。这些年我收集的资料都是错的，所以我把它们销毁了。既然她不想找到，那就让它成为永远的迷吧。没想到还是留下了这张底片，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他望着她的女儿。不知不觉，她已经这么大了。血脉真是神奇，她的轮廓，她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找吧。只是这张照片，应该有着我看不到的秘密。跟着它去找的所有方式，我已经试过了。易章，不要走我的老路，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你身上流着她的血，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找到它，这个人就是你。”
她望着他，向他伸出了手。手里是一枚剥了铜锈的青铜币。
他从她手里拿起它，仰面对着病房里的灯照看。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原来它长这样啊。”
他翻过面，那一朵玫瑰就像她的化身，他的眼睛逐渐湿润。
“去尼雅吧。”
她终究还是要去尼雅，她等不来童仲元陪伴，等不到明渊行批复。两千前的尼雅遗址正在向她发出亘古的召唤，如同命运的回响，走向它是她的宿命。
她提交了年假申请，买了一张单程机票，周五上午出发。
出发前，她要和童仲元道别。她不想让他以为因为他拒绝了陪她去尼雅的请求，她就一声不吭地赌气自己跑了过去。她尊重他，欣赏他，他是值得信赖的朋友。更重要的一点，她知道他修复的速度很快，也许两三周内他会完成任务，回到英国。或许她在沙漠仰望星空之时，是他离开中国之日。她永远都无法预测，哪一面会成为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所以她要认真对待每一次有他的时刻。
下班后，她来到修复部。她知道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加班，他的确在。天黑得早了，窗外天空已经暗去，工作室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开着灯，全神贯注地修复宋建窑黑釉兔毫盏。
她轻步走入他的视线范围。他停下了工作，抬起头。她笑着对他挥挥手中的A4大信封，俏皮地问：“想看吗？”
“是什么？” 他放下工具。
她把信封递给他。他看了看她，打了开来。一张高清修复的A4汉鎏金板照片出现在他面前。他缓缓地抽出来，仔细地逐一看过去。
她凑过去，站在他身旁：“你觉得还原度怎么样？”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一点：“没见过实物很难说，但已经是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
“你还有什么建议或要提醒的吗？”她虚心请教。
“那要看是哪方面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他的回答周密无缺。
她点点头。他能做的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她就靠自己了。她将照片收回信封，注视着他，浅浅而笑。
“我明天去尼雅。所以今天来和你道别。”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表情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请了休假，明天去尼雅。买的是单程票，不知道哪天回来。没准过两周你就走了……”
他的心乱如麻，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无法思考。她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到了，但是他听不懂。她不是想去尼雅出差吗？为什么会是休假。为什么是单程票，她要去多久，唐执徐还没回来她为什么要走，她是一个人去吗，他为什么不劝着她。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几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我可能没法和你告别了。所以，我想，说不定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面，我们要不要一起吃……”
她的声音断续地传来，他只听到“最后一面”，心脏倏然抽紧传来的痛楚让他瞬间失控。他粗暴地打断了她。
“是因为我不陪你去，所以要做这样没有理智的行为？？”
她怔住，他果然会这么想。幸好她来了。
“没有。我绝没有这样想。我申请了出差，但明馆长说等他回来再说。可我等不及……”
“明馆长不批说明他也觉得不合适！”他再次打断了她，声音是无法隐藏的怒气。
“什么单程票！什么最后一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一个女孩子深入人迹罕至的沙漠，你是想要什么结果？如果是出差，以上博的名义会为你安排地陪，车辆，再不济至少派个人和你一起去。 ”
她有想到他可能有反应，但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她嗫嚅道：“尼雅遗址不是那么危险的地方……”
“在你眼里有危险的地方吗？把大英博物馆的东西带回国不危险，去见古董贩子也不危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人不可能永远好运的。”
“前几次是我冲动了，但尼雅不是危墙……”她试图辩解。
“这次不是冲动？”他锋利地反问她，“那就等明馆长回来批准了再去。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没人管。”
他比她想得难缠。她本来只是来道个别，解释一下。完全没想到要应付这样的局面。
“好吧……我是有点欠考虑。”她不想起争执，放低了身段，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把机票退了。”他冷冷道。
“不可能退，”她抓着头发道，“我买的特价票。”
“我赔给你。”
她也快暴走了，她烦躁地说：“我为什么要你赔？你凭什么赔我？我就是去趟尼雅，有什么不可以？我不会退机票的。”
她说完发现童仲元安静了。他幽邃的目光隐在黑暗中，压得她心头千钧沉重。他压抑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
第72章 是我自己想去的，我心甘情愿
她几乎怀疑是她听错了，他怎么会这么想。在他心里她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我为什么要惩罚你？”她只觉得匪夷所思。
“你已经在惩罚我了。”他沉郁道，“惩罚我不讲信用，答应了你又毁约。”
秦天要抓狂了。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敏感的人吗？？还是他中午吃了见手青。她来道别的用意是不想一走了之让他误会，结果倒好，误会搞大了。一定是她的问题，她的表达能力太差了。她沉思片刻，她要把他不知道的都告诉他。这是她能向他解释的，最大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