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开始我是很想你陪我去。因为你聪明、敏锐，你处变不惊，我需要你，我怕没有你，我一个人做不到。我爸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我不信我就能找到。但是我理解你的处境，我没有任何怪你的意思。是我太依赖你了，你没来之前 ，我一个人也是这样过来的。我想通了，一次找不到就找两次，找十次。所以，我没有惩罚你，我只是单纯想做我想做，能做的事。”
她说，她需要他，她说，她依赖他。他不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是。但是知道了又如何？他和她，注定没有结果。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能，不能再一次靠近她。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她身旁拉开，再来一次，他毫无胜算。
她见他浸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她还能怎么做？怎么做他们才能像朋友般告别。她发出长长的叹息，安抚他。
“你不要生气了……我不想和你在这样的气氛下道别。”
他也不想。这不是一个应该道别的晚上。他预想中的道别应该在三周以后。
“不想要这样的气氛道别就不要去，把机票退了。” 他近乎乞求，他做最后的挣扎。就这样哪里也不去，留下来，平静地工作生活，等唐执徐回来，等他修复好文物，像朋友一样道别，只要两三周就好，不，只要两周，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她不理解，她满腹委屈，她缓缓摇头，坚定地拒绝。
“我要去的。我没做错，我没惩罚你。是你想多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他仰面捂住脸。
他完了。
室内一片寂静。真的是她做错了吗？不然他为何如此难受。她也不知道现在她是该离开还是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她犹犹豫豫，怕他直接把她的机票退了。
他知道她的想法：“不会退你机票的。给我。”
他拿过她的手机，输入密码，看了眼短信，又还给她了。
他从桌上拿起自己手机点了几下。淡淡道：“明天早上八点，我到你家门口接你。”
“你要送我去机场吗？我自己去就行了。”她愣道。他是觉得今天气氛太差了，明天要在机场道别吗？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把宋兔毫盏收起来锁好。工具胡乱地扔进了工具箱，关上了修复台的灯。办公室一下子暗了下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秦天追了出去，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你下班了吗？明天真的不用送我。”
他停下脚步，隔着走廊，与她几步之遥。他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现在要去买衣服了，明天八点见。”
秦天有想过他说的买衣服，明天见是什么意思，但真的看到后备箱里他的行李箱时，她才知道他昨天为什么这么难受了。
“我不需要你陪我一起去。”她冲口而出。
童仲元没有理她，他扶着车门，等着她。
“上车。”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陪我去！”
他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塞进了后座。关上门，自己坐到副驾驶位。
秦天的鼻子涌上一股酸意。他的表情，他的肢体语言无一不在说他嫌弃她，却又不得不陪她去尼雅。
是她做错了吗？她有点明白他说的惩罚了。他现在就是在用陪她去尼雅的方式惩罚她。
他还以为这一路会听到她吵着叫他别去，然而上了车，后座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存在。他的视线忍不住落到后视镜上，她垂着睫，空洞地望着椅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晶莹的泪珠不断凝到长睫上，无声落下。
“师傅，停一下车。” 他情急道。
“这里不好停啊，要上高架了。”
“下个口再上。”
车辆靠边，他从副驾下来，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她没想到他叫停车是为了坐过来，慌忙用手去擦眼泪，缩到离他最远的地方。
他不敢转脸看她。她哭了，她在哭，怎么办？他看到她的眼泪慌了神，只知道不能让她一个人坐在后座哭，所以想也不想就坐了过来。现在他该怎么办？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做了什么，是他爽约在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他前三十年加起来的内疚也没有这两个月多。他没有处理这种情绪的经验。
“对不起。” 除了说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是她太任性才迫使他买了机票陪她去尼雅，他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他明明想回家了，为什么还要说对不起，是还在惩罚她吗。她别过头，眼泪更多了。
童仲元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指节用力到发痛。算了，什么也不要做，做得越多，错得越多。过一会儿就好了，到机场就好了。
车辆正冲向高架上一个270度的分流弯道，这是师傅最爱的一口，让他有30秒梦想时刻，仿佛开的不是出租车而是F1。坐稳了，开拉！
忽如其来的离心力把童仲元压制在车门上，他抬起头，车窗外的景色正在倾斜，天空一碧如洗，日光流火。秦天正从左侧一路滑向他，由远至近，她含泪的眼睛，愕然的表情，在他瞳孔里逐渐清晰。如天空之城里，希达带着天国的钥匙如羽毛般飘落，落入帕祖的世界。他无法抗拒，他身不由己，他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他伸出手把她抱入了怀里。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错了……” 他在她耳畔长长的叹息。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把她包围，陌生的悸动从他炽热的怀抱汹涌奔来，将她瞬间吞没。她的心剧烈地跳动，她忘了怎么呼吸。滚烫的电流从心脏流出，化入四肢百骸。是心悸。原来心悸是这种感受。
车辆重新驶回直道上。师傅很满意，刚刚那个压弯，带劲，当年要不是去开出租了，说不定也能当个赛车手。
秦天坐回自己的位置，拉了安全带把自己扣好。脸热得像火烧，他这样道歉，她总要有点表示。
她低不可闻道：“不怪你。是我做事欠考虑。”
他也去拉安全带，摸了两把才摸到扣好。他也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今天是一个无以伦比的晴天。
“一起去尼雅吧。我没有赌气，是我自己想去的。我心甘情愿。”
他轻声述说，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73章 “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
从上海到新疆和田没有直达航班，飞机到达西安后，转机去乌鲁木齐，在乌鲁木齐停留数小时后，再飞往和田。整个耗时超过了12小时，一直从白天飞到半夜。
说不累是假的。比起一路折腾，秦天更顾虑童仲元的情绪。这么艰难的开场，不正验证了他对她的评价。当飞机停在乌鲁木齐时，他们再次从机上下来。她不由自主地望着童仲元的脸色，既担心他大病初愈旅途劳累，又怕他被这频繁转机的旅程惹恼数落她。但童仲元没有，这一路他只字未提之前的矛盾，帮她提行李，收杯盘。在她写论文的时候不经意地把顶灯调亮，她迷迷糊糊地将梦将醒时，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情绪稳定、谦和温润的矜贵公子。见她望着他，他低声问：“累了吗？还是想吃点东西？”
秦天把脸别开，耳根又有点热了。他温柔起来真要命，这一路她对着童仲元脸红了不知道多少次。幸好她及时把头发散了下来，遮住了耳朵脖子。一定是那个拥抱的后遗症，到了明天就好了。
落地和田机场是凌晨1点，地面温度只有9度。机场是孤零零地建在郊外的，最近的酒店离机场有10公里的距离。走出机场一片漆黑，只能看到黑夜的星空熠熠生辉。
这个点候车区连出租车也没有，只有没几辆黑车等着。看到他们走出来，司机钻出车厢吆喝：“上不上？去市区。”
童仲元环顾四周，走上前去，问：“什么价？”
“100，都是一口价。”司机道。
“能便宜点吗？”
司机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这一男一女一看就不是穷人，尤其是这个男的，看起来是个有钱的主儿。没想到大半夜的居然有心情还价，有钱人真是抠啊。
司机不耐烦地一挥手：“就这个价，爱坐不坐。”接着又往他们身后探，看看有没有其他客人。
另一辆车的司机看到了机会，忙喊道：“帅哥，我给你便宜点，上车！”
童仲元拉过行李，对第一位司机说：“坐。麻烦开一下后备箱。”
后一辆车的司机有点看不懂，明明还价没还下来，怎么还坐。他又在那儿喊：“帅哥美女，我这儿便宜啊。”
童仲元和秦天进了后座，把酒店地址给了司机。司机二话不说开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系上了安全带。司机从反光镜里看到了，轻呲一声，后座都系安全带，大城市的人就是怕死。他点起一支烟，抽了起来。
秦天有点心虚。现在经历的，正是本来她一个人飞来要经历的。虽然出事是小概率事件，但一个单身女性大半夜坐黑车，无疑是将自己置于危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