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嚼着这一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嚼着嚼着,她嚼出来了。是不对劲。秦天可说是童仲元在上博唯一的朋友,虽然前阵子他们关系有点紧张,但她从来没有对他不闻不问过。这句“随他去吧”太反常了,除非,她根本就知道童仲元人在哪里。可是,她既然知道童仲元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诉她一声呢。好歹她也是童仲元半个徒弟,师傅不见了,当徒弟的难免要关心。
她越想越离奇,甚至猜测,会不会童仲元跟秦天一起度假去了。这个大胆猜测实在太大胆,大胆到她根本问不出口。
她心里暗暗有个验证法,就是等上班日。如果秦天真和童仲元一起度假去了,一定也会同时回来。
8号早上,她抱着八卦的心情上班去了。一推门,童仲元已经在修复台前工作了,看到她,主动说了句“早,墨竹图碗修得怎么样了?”
她呆住。还墨竹图碗。他招呼也不打人就不见了,一回来就问她清墨竹图碗的进展。他不在,她哪里敢独立修。
“还是老样子,你不在的时候我没修。”她实话实说。
他“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仿佛也就是随口一问,至于她修没修他根本不在意。
她若有所思地去倒水,发了条消息问秦天今天有进馆吗?她没回。
秦天正在保管室,南博的这12件青铜器因为体积原因,只送来了三件。其他九件是他们自己取样寄过来的。元君若没看错,这三件的铭文不同,有两件是春秋的,一件是秦朝的。不仅如此,虽然这三件青铜器品相很完美,但在肉眼下,它的刻痕有点过于规整了。还有它的铜锈,她用手剥了一下,剥掉了一小块。这铜锈应该是短期内形成的。
秦天放下了青铜器,一声不吭地走了出来。
元君若看着她的脸色,小心地问:“秦老师?怎么样?”
她置若罔闻。怎么会这样?在鉴定领域里,只有肉眼会错,热释光是不会说谎的。可是……她的肉眼判断,这三件青铜器全是假的。但它们的辐射量却显示的确是在2700年前烧铸的。
元君若忍不住又提醒她:“秦老师,我们答应南博今天要出报告的……”
“不行。”她抬起头,“不能把报告给他们。”
“这个……”元君若为难地说,“那我们用什么借口?说报告还没出来?就算这样,过几天还是要给的。要不要重测一次?”
机器没有坏,重测没有意义。
“你让我再想想。总之,报告的事先拖一下。”
秦天心神不宁地往回走,脑中乱哄哄的就像火车站。她走到一半才发现,这不是回办公室的路,这是去修复室的方向。她停了下来。她这是想去找童仲元吗?从什么时候起,一遇到难事,她就想到他。他没来之前,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转身往鉴定部走去。再难的事也不要去找他了,让他安安心心地待完这几周回家吧。
宋岁阳等不到秦天的回复,正打算去鉴定室看看,才出门就看到秦天的背影。心里一咯噔,她还真来了。难不成她猜的都是真的?
“秦天,你回来啦?” 她叫住她。
秦天回过头,对她笑了笑:“是啊。”
“中午一起吃饭?”
“改天吧,这几天有点忙。等我忙完来找你。”
秦天敷衍地答复了她,心不在焉地走了。
宋岁阳疑惑地望着她。这样看来倒又说不准了,秦天的状态可不像是刚和情人度假回来的样子。
秦天慢慢踱回去,才到办公室门口就觉得气氛有点异常,往常最爱聊天的陈启东和方莫琳安静地埋头工作,元君若杵在办公桌边上,也不知道在想啥,脸色有点白。看到她进来,他嘴唇动了动,滞涩地说:“秦老师,报告,我发给南博了。”
秦天一震:“我不是叫你不要发的么?你什么时候发的?”
“就刚刚……” 他低垂着头。
陈启东和方莫琳一点声音也没有,惟恐火烧到自己身上。
秦天要再瞧不出点名堂也白活了,她把元君若叫到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为什么发报告?” 她的声音很温和。
“王馆长来过了。骂了我们一顿。说节前的事拖到了节后,已经到上班时间了,报告怎么会还没出来。陈启东说报告已经出来了,就是还没发。王馆长让赶紧发。我本来想拖时间,但他就在边上看着。我只好发出去了。”
王祁清本是分管书画和雕塑,明渊行不在,其他部门由王祁清暂时代理。王祁清作风严厉,最见不得人拖拉推诿。上博上下看到他都害怕,唯一能让他另眼相待的也只有唐执徐了。
秦天叹了口气。王祁清过来,别说元君若招架不住,就算是她,大概也不敢忤逆他。问题是,这份报告是万万不能发的!上博的鉴定能力举国皆知,这也是南博找上博来核实的原因。虽然目前她还没理出头绪,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三件青铜器是假的,剩下的九件她没见到,不敢妄论,可她有个很不好的预感。这一批青铜器很可能都是赝品。如果她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把热释光报告交给南博,只怕南博会成为第二个崆博。而上博作为鉴定方也声誉尽毁。她现在只希望南博还处于验货阶段,还没有交易。
第86章 Tony你不会告诉我你要在中国结婚了吧
她现在只希望南博还处于验货阶段,还没有交易。
“把南博联络人的电话给我。”
秦天给南博拨了个电话,告诉他刚刚那份报告不准,需要重新鉴定。南博的人十分惊讶:“可我看这些报告上都是2700年前的数据,和这批青铜器的年代是吻合的。”
“抱歉,是我搞错了。我们用了重复的样管,导致数据都一样。能不能再给我三天时间。我需要重新鉴定。”
“可是,我们约定的是明天签合同。能找到这批青铜器很不容易。如果我们明天不能给出答复的话,对方就不再考虑我们了。南博和上博不同,对我们来说这是珍贵的机会。你能加急一下,明天下班前出报告吗?”
加急报告不是出不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报告。是她不可能在一天里把事情搞清楚。三天,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的时间。
她恳切道:“对不起,明天报告出不来。我需要三天。但是,在没有确定的报告前,请千万千万不要签合同!”
“唉,这事真是……那我再和对方商量一下。请您这里尽快复验吧。”
“明白,我一有消息会马上通知您。”
秦天挂了电话,抱住了头。她虽然说了三天,但她根本不知道从何着手。她能想到的就是找明渊行。明渊行正在美国争取淳化阁帖,她拿这样的事去烦他是不是有点太无能。况且他人在外面,看不到事情全貌,鞭长莫及。
元君若看她苦恼万分的样子,心下不安,却也不知道能如何帮到她。
秦天看了眼时间,上午10点半,唐执徐应该还醒着。她拨了个电话给他,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接了。
“休假结束上班了?”他懒懒地问。
“问你件事,淳化阁帖到底能搞定不?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个正形儿:“想我了?”
“说正事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默了默,答:“秦天,你是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就可以回来。”
“不是。”她烦躁地说,“你回来干嘛?我就是问,你们那事办得顺利吗?明馆长除了谈判还有其他手段吗?”
秦天这人,明明迟钝得不行,对文物却敏感得很,他有时候在想,这些年来他并不是没有行动。他对她的好全是在告诉她他喜欢她。除了她,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他觉得他已经做得不能再明显了,所有同事都看出来了,偏她不觉得,非要把他归到见鬼的男闺蜜里。
“你问得正是时候。快了。安思远已经口头承诺了,我们在修改合同,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就能签下来。”
“太好了!”秦天站了起来。这可是这段日子来最大的好消息了。
“顺利的话,我这周回来。”
她只有三天的时间,而明渊行要一周才能回来。等明天吧,明天签完约,她再告诉他南博青铜器的事。
还没等到明天,仅仅到了下午,王祁清叫她去办公室。她接到电话时就心道不妙了,等她见到王祁清的第一眼,就明白这次完了,没人能帮她。
王祁清开门见山:“南博说你把青铜器的样管搞错了??做测定的时候你人都不在馆里,你是怎么搞错的?”
“没搞错。但数据有问题,我需要复核。不能把这样的报告发给南博。”
“数据有什么问题?报告显示这批青铜器全是2700年前,跟预期吻合。你都没经手操作,是从哪里看出数据有问题的?”
“我见过南博的三件青铜器了。他们的铭文不是一个朝代的,不应该都显示在2700年前。所以我怀疑是数据出了问题。”她据实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