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是。”她回忆道,“我爸以前出差,那时候还早,有些地方还是需要马当交通工具。我上了大学后就去学了。还挺贵的。”
童仲元伸手按下双跳灯,把车靠边停好。转过身望着她。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提醒在呼唤她。
“秦天,你有没有想过,关于汉鎏金板的线索,可能在你母亲的遗物里。”
她怔怔地看着他,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国庆假期还剩下三天。秦天本来想好,从伊宁出发开到乌鲁木齐,看一眼新疆博物馆,飞回上海。最后还能休息一天,去医院看望一下秦允杰。
假期里,除了唐执徐,没有同事联系他。唐执徐说这次见到的淳化阁帖,的确是目前看到最好的版本,但安思远是个中国通,心里门清,一直在婉拒他们。王处长坚持不懈,最近终于把他说松动了,可他开了个900万美元的天价。王处长和明馆长当场就懵了,怀疑翻译听错了。
秦天说那你怎么说?他无语道,我还能说什么,我说你们也别太绝望了,说不定翻译少说了一个零呢。
秦天被他逗乐了,笑个不停。他又问她休假得如何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告诉他去了尼雅,更没提童仲元也在。童仲元和她同行的事,她相信他谁也不会说,连宋岁阳也不知道。她不想唐执徐在大洋彼岸还为她的鲁莽担心。经过沙尘暴一事,她知道是她错了,童仲元是对的。
比起这些善意的隐瞒,更离谱的是她莫名其妙的心虚。她每次和唐执徐联系都是挑童仲元不在的时候,她竟不敢在童仲元面前接听唐执徐的来电。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什么,别说她和唐执徐是正大光明的同事关系,即便他们真有点什么,也和童仲元无关。况且童仲元根本不在乎她的私事,他在乎的只是赶紧把活干完早点回家。
她又想,或许是她仅仅是出于礼节,不想在童仲元面前接听任何人的电话。但此刻,她手机响起。显示是元君若打来的。她心里一沉。国庆长假,元君若没事绝对不会打电话给她。她立即划了接听。
“秦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吧。”
“有事说事。”
“是这样的。节前我跟你说过,南博刚收了一批青铜器,让我们帮忙测定一下年代么。我做了取样,让机器先分析起来。想等节后出报告。今天正好带我家亲戚参观上博,我就顺便到办公室看一眼结果。发现,这批青铜器的年代完全一样,都是2700年前的。”
秦天提着心听他慢条斯理地说完,松了口气。
“同一批来的青铜器,年代一样很正常啊。”
“但是,”他的声音充满了疑惑,“它们的铭文不一样,有些是春秋的,有些是秦朝的。”
秦天愣住:“你没看错吧?”
“我……我也不能确定。其他同事不在,我自己查了资料。应该,没有看错。所以……有没有可能,热释光测定仪坏了?南博希望我们节后能给他们出报告,如果机器坏了,那节后可能来不及。”
秦天下意识咬起了手指:“你先把报告打出来,重新取样。然后,等我回来。”
“好。那你8号上班进馆?”
她看了童仲元一眼,今晚回酒店,明天驱车9小时到乌鲁木齐,如果直奔机场,后天一早就能到上海了。但是心脏不好最忌熬夜。
“我7号进馆。”
她挂了电话。童仲元望着她:“馆里有事?”
“嗯。新疆博物馆不能去了。后天回上海可以吗?”
“我没问题。”
他按掉了双闪,重新发动了汽车,开往回旅馆的路。前面提的事,仿佛从未说过。
她望着他的侧面,他大概早就想提醒她了,却一直没说。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30岁了,不是9岁。不要怕伤到她,她早已成长到经得起任何风浪。
“我妈的遗物,就在我爸的那些箱子里。我已经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他直视着前方,道路在他们无限延伸。那是来时的路,尽管反方向来看和来时有点变化,但他仍然认得出原野的轮廓,丘陵的起伏。
“记忆呢?关于你母亲的记忆里,有吗?”
关于母亲的回忆,那尘封已久的回忆。。这一晚,这一路,她想起了韩文英。
她在世的时候,每天给她扎各种发型,照顾她的饮食,帮她理书包。秦允杰出差的时候,她们相依为命。在一日一日的重复里,母亲从未提及跟文物有关的话题。她甚至不知道外公是个古董贩子。母亲对父亲的工作并不关注,他不在的时候,她从不进他书房。唯一有点特别的地方就是她喜欢篆刻,闲来无事时,她会刻一些章送人。
童仲元说得有道理,他的猜测其实和秦允杰一样。既然汉鎏金板是韩家的传家宝,他们试图从她与母亲的血脉中寻找它。
旧时光像书本被打开,她一页一页地在那些平凡日子里翻阅,却一无所获。
“没有。”
“那就等江馆长的消息吧,佉卢文上应该有线索。”
“嗯。”
月亮已经升起,今夜月明人尽望。她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外祖父韩业华的故乡。但她不会再告诉童仲元了。她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自己为难。旅程终究是旅程,到了结束的时候。
飞机落地上海是下午四点多,提个行李,出个机场,天色已经微暗了。童仲元打了个的,先送秦天回家。她下车时,他问她明天进馆吗?她给了肯定的答复。
他隔着车窗说:“我明天不进来了,后天见。”
她目送着出租车的尾灯在夜色中消逝,提着行李走进了楼道。
高架上的灯光一道道掠过车内,她坐过的位子忽明忽暗。这一趟旅程,从她坐上出租车的那刻开始,从她下车的一刻结束。
还有三周,他的漫长旅程也将走到终点。
第85章 他又来喂鸽子?鸽子都睡觉了
7号上午,秦天到馆的时候,元君若已经在了。他把整理好的报告交给秦天。她快速翻看了一下,无一例外全是2700年前,误差率12%。
他问:“取样管在这里,我取的时候做了备份。要再测一遍吗?”
她紧锁着眉头。十二件青铜器,不可能都测错的,如果真的是机器坏了,那重测也只能是这个结果。
“青铜器在哪里?”
“保管室。今天没人上班,看不到。”
她一言不发地拿起地质锤快步走出馆。上博门口是一片草坪,草坪的边缘是用小红砖勾出的波浪线。她蹲下身,用地质锤敲下一块红砖,带了回来,交给元君若。
“测一下。尽快。”
元君若目瞪口呆地接过红砖,拿去分析了。
秦天知道急也急不出来,干脆在办公室里安心写论文。这十几天来,她除了在飞机上写,就是晚上在酒店写。断断续续,总是心不定。
这段时间,元君若把她分离出来的α线,β线剂量做了梳理,有足够的理论支撑,能将现有12%的误差率下降到10%。更重要的是相对于年代久远的青铜器,造假更多,对年代要求更精准的古陶瓷才是这次实验的最大受益者。这篇论文将为目前的古陶瓷鉴定提供新的方向,让瓷器造假无处遁形。
一直到了晚上八点,元君若告诉她红砖分析出来了。最近一次烧制时间是50年内,机器没坏。
“秦老师,你也早点回去吧。青铜器要等明天才看得到。”
元君若走之前讪讪地嘱咐了一句,似乎不好意思比她先回家。她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他走后,她靠着窗吃着外卖,这个习惯还是最近才养成的。以前她总是坐在办公室前埋头吃完,后来她发现童仲元每次吃外卖都会挑个靠窗位。一边看风景一边吃饭。她好奇他眼里的风景到底是什么样的,也捧着盒饭去窗口吃。窗外的风景平平无奇,一片草坪,一群白鸽。她早就看腻了。直到有一天,她看到童仲元站在鸽群中,他正在喂鸽子。她才明白原来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是想家了。
她还从来没有在晚上看过风景。路灯下,草坪是灰黄色的,一只鸽子也没有。偶尔有几个行人脚步匆匆地经过。然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草坪的另一端。她的心猛跳了一下。这么晚了,。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不想再走过来了。他抬起头,注视着上博的方向。注视着她的方向。她明知道反光玻璃他根本看不到她,还是往后缩了一下。
许久,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宋岁阳的心情不是很美妙。上个月秦天突然说她休假了。就在那天,童仲元也不来上班了。当然童仲元经常说不来就不来,她也没有多想。等到第三天她才觉得有点不对劲。虽然他不是上博的员工,有不来的权利。但万一他遇到什么事呢?她发消息问他一切可还好?什么时候回来?等了整整一天,他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她把这事告诉了秦天,秦天也没立即回她。到了晚上才说“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