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思远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明渊行盖上了上博的章。王女士和明渊行分别与他握手祝谢。唐执徐没凑上去,他算哪根葱,他只站了站表示敬意。
安思远从书桌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那幅静秋图,考虑出售吗?”
唐执徐心道坏了,眼光够毒辣的,这幅刚被他送给邓老。不然别说卖给安思远了,哪怕是送给他,也够他抬身价了。
“静秋图,我上几周刚送人。”
安思远笑道:“你很大方啊,一般心爱的作品是舍不得送人的。”
“因为我不值钱,所以大方。您要是不嫌弃,我也送您一幅。”
“哦?现在?”安思远饶有兴致地问。
“嗯,现在。”
唐执徐从包里拿出纸墨。随身携带笔墨是他的习惯。他本来今天想不带的,幸好只是闪过一念。
他问安思远哪里不怕弄脏,安思远说everywhere。当下他也不客气,笔墨放在了他的书桌上。铺开画纸,把安思远的西汉鎏金铜熊当纸镇压好。
他解开了领带,脱掉了西装。他终于名正言顺地解掉这让人窒息的领带了。
安思远、明渊行、王女士都围在书桌前。唐执徐原先很不习惯这种当场作画的应酬,幸好次数多了,不习惯也习惯了。但他从未这种应酬中画出过满意的作品。这次不一样,是他主动要求画的,是他自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要么烧成灰,要么炼成丹。
唐执徐执笔凝神,注视着画纸。站在桌旁看着他的人,一个个淡去、消失。会客椅淡去了,墙上的画淡去了,大成就坐像淡去了,整个房间从茫茫宇宙中消失。他站在宇宙的中心,无边无际,只有这一张书桌,一尊西汉鎏金铜熊,和被它压着的画纸。
他提起笔,落在了纸上。
第90章 一定要把淳化阁帖安全带回上海
长假过后的第二个工作日,宋岁阳准时进馆了。因为童仲元回来了,他要么不来上班,要来就是早八点就到。她昨天又开始修清墨竹图碗了,她可不敢放肆,让童仲元等她上班。
童仲元果然已经到了。与平时不同的是,他没有在修复台前修复宋黑釉兔毫盏,而是坐在办公室桌前开着电脑在查资料。门一响,他就抬头瞥了她一眼。
“早。”他说,“帮我个忙。”
她连包都没放,巴结地凑过去:“什么忙?”
“能帮我借一下这两个月上博的内部期刊吗?”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资料室。”她放下包,兴冲冲地说,“上个月你们不在,月底期刊上登了秦天的论文。说不定她还不知道呢,我等下给她也送一本去。”
童仲元握鼠标的手停住了,转过头,看着她。
“她很忙。你别去打扰她。”
宋岁阳一呆,什么时候她和秦天来往要经过他同意了。她小心地问:“送期刊也不行?”
“嗯。”
陈芸刚坐到位子上,宋岁阳气冲冲地走进了资料室。陈芸还以为她一大早又来找她八卦。却不想宋岁阳说:“我来领一本期刊。”
“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也对期刊感兴趣了?”
“不是我,“她拿起陈芸桌上的桔子剥开吃了一片,“是我家童老师要看。”
“为什么为什么?他怎么想到看期刊了?”陈芸兴致勃勃地问。
“我怎么知道。一大早就差我过来找期刊。”
“回头你告诉他,明馆长把所有权限都开给他了。他要查任何资料都可以。”
宋岁阳斜睨着她:“干吗,想趁机勾搭他?”
陈芸拿出领取名录让她签字。她草草翻了翻,原来上博这么多人都热爱学习,看来以后她也要多看看。
宋岁阳走后,陈芸到咖啡厅买了杯咖啡。她喝着咖啡,慢吞吞地回到资料室。童仲元正站在门口看手机,看到她来了,放下手机对她笑了笑。
陈芸心猛地一跳,结舌道:“童老师,你怎么来了?是想查什么资料吗?”
童仲元道:“有点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听说领取期刊要签字?我能看一下名录吗?”
“当然可以。”
她七手八脚地名录找出来交给他。他拿出手机,问:“我可以拍照吗?”
“您请。”
他拍完照,把名录交给还她,又问:“前几期的名录有吗?我也想看一下。”
“有。”
她从文件夹中把这一年的名录都找出来给他。他逐一拍照后,道了谢离开了。
陈芸望着他清隽的背影叹了口气。人倒是真的来了,话也说上了。但她紧张得只会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还不如AI会聊天。算了吧,没有这个命。
秦天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热释光室里,元君若也是。她看到他连胡子也长出来了没时间刮,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流浪汉。她暗自下决心,等这一坎过掉了,她一定给他放个大长假。
第三天上午,打印机“吱吱咯咯”地响着,把最后一份报告打了出来。她看着这十二份新报告。每一份上都写着“烧制年代为:不确定”。
她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秦天。
王祁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如寒霜。他的桌子上放着一叠报告,秦天站在办公室对面,平静地望着他。
他拿起一份报告捏在手里:“这就是你给的交待?重新打一份报告,把烧制年代改成不确定。”
“我重新做了检测。用我们科室最新的研究方向,把α线,β线做分离。也就是说我们不再以单一的辐射量作为文物年代的恒定标准。而是以α线,β线的具体剂量来鉴定文物年代。这12件青铜器的总辐射量的确符合距今2700年的标准,但是具体射线剂量与任何一个时代都不吻合。只能是不确定。”
王祁清的目光沉郁地盯着她。她说得太专业了,这不是他的领域。但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正是知道他不懂热释光,才想唬住他。他克制着自己情绪,冷冷道:“这个所谓的新研究方向,发表过吗?被核准过吗?有机构认可吗?”
来了。她想,他不愧是馆长。虽然分离α线,β线的确是更精准的测定法,但这只是她实验中的项目,没有论文发表,没有被公认。这是她计划中最大的漏洞之一,而他一下子抓住了核心。所以她没有想过用这个办法来取胜,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只是想争取时间,等到明渊行回来。
“关于细分辐射的论文我已经写好了,虽然还没来得及发表,但发给过明馆长过。他知道这个研究,而且很支持。”
王祁清的目光越发阴冷,几乎是厌恶。她故意抬出明渊行,既讽刺他不懂鉴定组的工作,又让他投鼠忌器。
“你打算用这个只有你和明馆长知道的研究,告诉南博这批货来源不明?即使它们不符合你的‘新研究’,它们符合目前所有博物馆认定的检测文物的标准。你的意思是只有你是对的,你的研究方向是现在鉴定文物的唯一金标准?”
“我打电话问过南博了。卖家并没有取消交易,还在等他们做决定。卖家先前催促他们9号就签合同,现在11号了,卖家仍然在等。这说明只要南博愿意,他们仍可以交易。我没有耽误、干涉他们的决定。我的研究方向并不是鉴定文物的唯一标准,南博要是不相信我的报告,可以让别的博物馆重新出报告。我要做的就是,承认这12件青铜器是2700年前的文物这种结论,绝对不能从上博出!”
秦天从王祁清的办公室走出来,腿都发软了。她知道这次她把王祁清得罪得狠了。将来的日子她只能自求多福,如果哪天王祁清得了势,一定不会放过她。她扶着墙,想去找童仲元。不管怎么说,这一关暂且算是过了,等明渊行回来,以他的智慧一定能给出最优解。
纽约肯尼迪机场。明渊行一行人刚通过安检,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
三人都没有随身行李,只有明渊行拎着一个手提箱。他原本是叫唐执徐拿的。这小子不肯沾手,说反正也不重,您自己提着吧。
王女士这几天跟唐执徐走得挺近,跟他聊书法、聊国画。他心想,看这苗头,王处长是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了。他虽不常在馆里,但馆里那些风言风语的,不代表他不知道。唐执徐心里有人,只是人家呀,心里未必有他。
那一日,在安思远家,他画了一幅空谷幽兰。安思远不知道是客套还是真心,说要挂起来。唐执徐指着墙角笑道:“这里还有空,我是想着挂到这里画的。”
安思远抚掌大笑,说:“下次你来,会看到它就在那里。”
王女士跟他商议打款放货的事项,他说:“今天就把它带回家吧。款项可以后付。”
王女士拎着淳化阁帖走出了安思远的家,上了车她捂住胸口缓了好久,才说出来,前面安思远接到的电话,有个日本人愿意出1100万美元购买淳化阁帖。她当时以为没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