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又有人在喊：“唐执徐呢？去哪儿了？叫他也来露一手。安思远啊，古董教父。今天我们也要感受一下教父的眼光。来来来，谁去找一下他。”
镜子里的唐执徐撑着台盆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湿漉的额发垂在耳畔。他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扔掉了擦手纸，拉开门走了出去。
迪士尼园区的彩灯全亮了起来，流光溢彩，音乐声欢快又梦幻，比白天更像童话世界。秦天和童仲元站在烟花观赏VIP区里。从侧面看，童仲元的嘴角扬起。她想到他落地浦东机场，从VIP通道走出来那刻也是这般的笑意。那时的她只觉得他笑得令她憎厌。童仲元知道她在看自己，就是现在吧，不会有比烟花下告白更好的时机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响起，烟花带着“嘭嘭”的呼啸声围绕着城堡在空中绽放。但他俩谁也没有看烟花，他们看的是彼此。烟花在他们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色彩。
“童仲元。”
“秦天。”
他们同时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
童仲元笑了起来。秦天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居然有点孩子气。是因为喜欢他，就平白地看出孩子气来了？
“你先说。”他的目光温柔。
城堡的顶柱随着激昂的节奏喷出火柱，热浪扑面，烧得她的脸有点烫。
“如果……如果你不急着回英国的话，”她望着他，“能在中国再留一段时间吗？”
喜悦如同烟花绽放。他的心跳跟音乐声一样大，伴随着鼓点，跳得他耳膜鼓动。没有人听见吗？她怎么会听不到的。
“好，你希望我留多久？”
“半年。”她凝望着他，声音在烟花巨大的爆燃声中，仍然清晰地传了过来，“首博邀请你修国宝，你能答应吗？”
又一排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整个黑夜。
童仲元沉默地抬头看着烟花，聆听这夜空的寂然回响。良久，他深幽的眸光重新回到她脸上，他的声音比烟花还空寂。
“”
她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是她说错话了吗？他在上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没有借口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如果是去国博，上海到北京，只有2小时的飞行距离。这半年里，修复元青花会使他一战成名，他可以拿到通往大师殿堂的入场券。而她也能时常见到他，半年，够了。谁也不知道未来的事，能和他相恋半年，她没有遗憾。
“早上明馆长说上博有不少你妈妈以前修复文物的资料，对你可能有帮助。我在想，上博的文物虽然多，对你来说都没什么难度，而且像元青花这样珍贵的……”
他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他沉入了湖底，周遭的声音被水隔断了，无法传达进来。叫他离开她，去北京半年修复文物，这就是她的请求，这就是她的回答。他辞掉了工作，他关掉了工作室，他丢掉了皇冠，这就是她的回答，她的回答。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没了。她看出童仲元没有在听她解释。他愣愣地站在城堡下，视线越过人群望着远方。她顺着他的方向回头望去，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有一对对的情侣依偎着、搂抱着一起看烟花，烟花在他们的脸上投下爱的光环。
激昂感人的音乐发出最后一记强音，城堡的上空最后一次打出无穷尽的绚烂烟花，遮断迪士尼的整片夜空。他站在姹紫嫣红、流光溢彩中，逆着光望着她。
“在你心里，我，自始至终，只是个工具人。”
“嘀“门卡刷开了。唐执徐跌跌撞撞地进了酒店房间，还没到床上，已经躺倒在地上，仰望着空白的天花板。
那一天，秦天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什么？”
“你不是叫我救你么。这是帮你想的躲酒的各种理由。”
他拿过纸，一条条读起来。边读边笑得前仰后合。她听不下去了，一把把纸抽走了。
“不想用就别用！” 她不满地说。
“不是，这也太扯了。你听听是人想出来的理由吗！我家族遗传肝不好，我三舅去年得了肝硬化。还有这条，我明天要做全麻肠镜，这是跟人说我要被爆菊么。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又大笑了起来，她气得把纸撕了，对他大喊：“喝去吧你！以后别来找我！”
他一把抓住她：“生什么气啊，开玩笑的啊。”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身体是你的，我只是觉得浪费在应酬上不值得。”
今晚，他一条借口也没用。这样的场合喝个酒不值一提。可是，这一刻，他格外想她。有一个人认为，他的身体比起成功更重要。
他摸出手机拨了出去，他想告诉她他进佳德了，他想让她听到他的醉意，想让她担心，想被她数落一顿。
他拨了又拨，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撑着自己起来，脚步虚浮地去卫生间洗漱。他拿起洗漱杯接水，手一滑，玻璃杯从他手中跌落，触到地面的那一瞬，杯身四分五裂，玻璃如流星一般向四面八方飞溅。
他怔怔地望着这个杯子，他全想起来了。
那时他们刚工作不久。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他自问不算很机灵，秦天则更是单线程到让他想骂人的程度。他看得出，她也不怎么喜欢他。白天他们一起合作，一回酒店各管各，连饭也不一起吃。除了工作毫无交集。
那天文物征集工作收官，主办方要办庆功宴。他们只是小虾米，这种好事轮不到他们。就在他收拾包的时候，他看到姓戴的老头跑去和秦天说话。那老头是主办方请来的专家，这几天老和秦天说话。秦天是个傻子，尊敬地喊他戴老师。他虽刚毕业，却是男人，那老头想做什么他懂。但他想着也没几天了，到时候活动结束就走人了，犯不着提醒她。
他见那老头笑眯眯地走了，问她这老头说什么了。秦天说戴老师叫她一起参加庆功宴。那晚他不请自来也去了庆功宴，自己给自己加了把椅子。
庆功宴上老头来敬秦天的酒，说了很多好话，秦天当真以为老头是好人，喝了几杯。他知道秦天酒量可以，不用他多事。却不想那老头之后，莫名其妙的男人都来给秦天敬酒。秦天只是个刚毕业的女生，不知道怎么应付，别人敬她她就喝，连水都不掺。他看得出，秦天差不多到极限了。这时又来了两个中年人。笑着说都在给美女敬酒，我们也不能落下。一桌人都站了起来，举起了酒杯。
他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拿酒杯。他挡住了那个男人的酒杯。
“她喝不下了。” 他说。
第104章 秦天，是喜欢过他的
他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拿酒杯。他挡住了那个男人的酒杯。
“她喝不下了。”他说。
那男人一愣。有人过来拉他，俯耳说那是特邀来的领导。那人又把杯子举向秦天，笑着说些什么。秦天茫然地站起来，一个踉跄，用手把自己撑稳了。
他推开拉他的人，走到她身边，拿起她的杯子，加满。敬向那个领导。
“我替她喝。”
他一口闷掉了那杯酒。那领导脸色一下子难看了，一桌的人鸦雀无声。有人上前打圆场，嘻笑道：“小唐，坏了规矩哦。替美女挡酒啊，一杯抵三杯。”
他看也没看他，把空杯加满，闷掉，再加满，再闷掉。一连加了五次。他把最后一口喝掉时，把酒杯按到了桌上。看着眼前脸色铁青的领导。
“六杯够了么？”
气氛冷得不能再冷，不仅这一桌，这一整个场子全被他搅冷了。偏偏有人不信邪，要在这时候救领导的场，屁颠屁颠地过来解围。
“我懂我懂。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敬酒你挡酒对吧，哈哈哈哈哈哈，现在年轻人都特别幽默。来来，小秦，给我面子，喝一杯。”
秦天愣了半晌，低下头，伸手去拿他刚刚放下的杯子。冻结的气氛松动了起来。
他匪夷所思地望着她，一肚子火气都上来了。他给她挡了半天的酒，把人都得罪光了，她倒抹不开脸了。
秦天拿起了那个杯子，却没倒酒。她随便一挥，一道白光从她手里掷出，那个杯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摔落在地上，“砰” 地一声碎片四溅，震惊全场。
后来，他扶着她离场。他们跌跌撞撞、嘻嘻哈哈地走在回快捷酒店的路上。嘲笑那个吃瘪的领导，嘲笑那个打圆场的蠢货，嘲笑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二天她酒醒了，她愧疚万分。她说你得罪了领导，得罪了拍卖行，还有画家和书法家，他们都看到了。以后你融不进去怎么办。
他说那样的成功我不稀罕。我又不靠他们吃饭，得罪就得罪了。
她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眼神从此变得不同。她许给他一个承诺。
以后有我帮你，我保证。
深夜、深秋的北京五星级酒店里，带着一身酒气站在一地碎片前，他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