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的是那个不识时务,一无所有的他。
烟花早已结束,夜空只留几缕青烟。散场的人已走得七七八八,包括童仲元。就在十分钟前,她以为他舍不得她,他并不想现在就走。她试图让他在中国多留半年,在她说出那句话后,他看起来一分钟也不想跟她多待。
他的步速很快,她拨开人群奔跑,她在他身后大喊:“童仲元,我没有把你当工具人,我只是觉得修复元青花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他听到了,他本来什么都不想说的。不想跟她争辩,多说一句都是他在摇尾乞怜,她的答案他已经听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在人群中骤然转身,傲然道:”我不需要。”
“我没有逼你,你不愿意就不愿意。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叫你留下来,我道歉,对不起。”她抓住了他的袖子,急切地说。
从没一个道歉能像现在这样羞辱他,提醒他的自作多情,让他一败涂地。
他拉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离去。她又奔上来,再次抓住他的衣角。
“真的没有,没有把你当工具人。我不该勉强你。我发誓,我只是临时起意。对了!”
她匆匆取下包,有一样东西可以让她自证清白。她从包里拿出早上买的Apple watch,交给他。
“这是我早上买的,本来是想中午吃饭的时候给你的。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你妈妈没有对不起上博,你也不欠上博什么。是我太自私。这次我只想和你好好告别。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叫你留下来。”
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她误解了。她以为他不提归期,她以为他带她来迪士尼都是在散发一个信号——他喜欢她,他想再留一段时间。而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把他留在中国的借口就是修复元青花。她在问出口之前已经有了预设。他也许会犹豫,他很可能会说让我考虑一下。她以为这是心照不宣的试探。他如果愿意留下来,说明他也想和她试试。如果他最终拒绝了,那她也没什么好遗憾。她绝对没想到他是现在的反应。她还能怎么解释?难道真要说出实话,是她想和他恋爱,才找出这样的借口。她做不到!她是喜欢他,甚至爱上了他。但她再也不会把自己的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一段不确定的感情前。
她手里拿着那一块手表,是他尼雅为她留下的那块。她完完整整、丝毫不欠地还给他,作为他的临别礼物。
她的话,一字一句,锥心刺骨;她举着的手拿的不是礼物,而是匕首。
他强迫自己伸出手接过了手表。他的手指紧紧捏住手表的盒子,犹如握住了匕首的锋利。盒子在他手里逐渐扭曲变形,掌心的痛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他是怎么会让她伤他至此的。
“谢谢你的临别礼物。”他的声音淡漠而缓慢。
越过人潮,他走向最近一个垃圾桶,把她送的这一份礼物随手扔了进去。
“童仲元!”
他头也不回地消逝在熙熙攘攘中。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去。
万籁俱寂的夜,无处安放的魂。
唐执徐打开手机,买了明天一早回上海的机票。调好了闹钟。这一次,他不会再迟到。
秦天没有开灯,孤坐在黑暗的客厅里。12点了,魔法已失效。这一场幻梦,阳光还没升起,已经消失殆尽。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长盒子拆开,那是一块崭新的Apple Watch。
童仲元的手机传来邮件到达通知。他用浴巾擦干了头发,拿起手机。Cullinan,这个美国人,新上任的大英博物馆馆长给他发来邮件。他迅速浏览了一遍。最后几句是:希望你能重新考虑辞职的决定,盼复。你忠诚的朋友Nicholas。
第105章 秦天,我可以和你一起照顾他
老舍说: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
秦允杰睡着的脸就在眼前。她很少看他的脸,她记忆中他的样子还是中年。是她忘了时间。
就在昨晚,她还以为自己有资格谈情说爱。是他的温柔让她坠入幻梦,忘了现实。她能有什么资格?即便撇开工作、距离、国籍以及观念的隔阂,她拥有的不过是一份工作和一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父亲,她拿什么去和童仲元在一起。
小护士说她双休日来是碰不到钱主任的。 如果想了解病人病情,还是得在工作日过来。她说那我明天再来。
她去医院小卖部买了点补给,再回到病房时,竟然看到了唐执徐。他正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看病历。秦天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他拉出了病房。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在陪你爸么,我过来看看。”
“我爸有啥好看的,就那样。你中午才回上海,不回家休息。”秦天叨念着他。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他刚说又后悔,她怎么可能说需要帮忙。他改口道,“以后我和你轮流过来吧。”
“不用。现在已经是二期实验了,没多久就结束了。”
“那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她听不得这个话题,她完全没想过。她能怎么做?如果他能自理,那就和以前一样。如果他以后不能自理呢?
她站在病房门口默然不语。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但是他心中的情感已经涌到了喉头,无法再咽下去。
“。”
秦天一滞。那一日的念头又浮了上来。唐执徐,他不会真是对她有意思吧?如果是,她该怎么办?他又没挑明,她该怎么才能婉拒他?还是说,她在自作多情。
“你别添乱就蛮好了。” 她不痛不痒地打了个太极。
他转过了头。就在今天上午,他在飞机上时在想,他醒悟得有点晚,但她还在,他没有错过她。可现在,他有种无力感。或许她早知道了,或许他早已被她拒绝了,还一无所知。
“我不等我爸醒了,我们一起走吧。”
她轻轻拉开门,拿了自己的包出来。她手上还拿着一个档案袋,他抽了出来,问:“这是什么?”
她懒得跟他解释:“文物的资料。”
他打开看了眼,问:“清朝仿制品?你研究这个?”
她一愣。这是汉鎏金板的资料,她本想拿来和秦允杰再探讨一下的。板上的画面全是汉朝的样子,他怎么会说是清朝仿制品。
“你哪里看出是清朝的?”
唐执徐指了指祭祀图人物边上刻的名字。
“丘字旁成邱。这是清雍正年间下皆指定的避讳字。”
秦天一把夺过照片,在左面第二排人物的右侧模糊地刻有一个邱字。那个字她当然知道,但她从没想过竟是丘!孔丘作为圣人,他的名讳丘字,历朝历代都有多种避讳方法。
“你确定??”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他脸上,热切而期待。
“我确定这个字是雍正年间的避讳字。具体年份要查一下。还有这一行刻字,风格也是清朝流行的样式。这个板很要紧?”
秦天把这张照片凑到他鼻子底下:“你还能看出什么?”
不用她说,他也知道这件事恐怕不仅是工作,看来对她很重要。他把照片挪开,放回档案袋。
“那得看你的表现了。”他笑着拿乔。
换了平时,她可能和他打打闹闹。可那个念头,有了那样的念头,她似乎没法再和他亲密无间。她生硬地说:“不愿意拉倒。我没表现,爱说不说。”
他没有察觉她的异状,照常勾了下她的肩膀,把她往医院外带。
“看你今晚请我吃什么,我们慢慢聊吧。”
人民广场的鸽子迎着清晨的阳光散步。秦天从鸽群中走过,它们一点避让的意思也没有。她从口袋里拿出些粟米粒撒了出去,欢快的“咕咕咕” 此起彼伏。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前行了。
她走进办公室,放下包,打开电脑。文保部把西周编钟的铭文拓印发到了她的邮箱。一共323字,其中两个字缺损。
争议早晚会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争议爆发前将铭文翻译出来。
还有一件事。
微信上和童仲元最后的对话是他发来的加勒比海盗的合照。只隔了一天而已,恍若隔世。那天他说他来修复西周编钟,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问或不问都是难题。如果她直接找戴立华来修复,显得很不尊重童仲元。可她要是再去问他修复的事,那一晚,他说她把他当工具人。她不想再去揭疮疤。她扪心自问,当时问他能不能留下修复元青花时,难道一丝杂念也没有。她有的,从心情上她固然是想把他留下一段时间,但她偏用了元青花这个借口,是想元青花也能得到修复。他心思敏锐,又怎会听不出来。
这两天,白天她可以去医院,去研究鎏金板,用尽全力躲到感受不到他的地方。到了夜晚,他的眼神、他的气息、他手心的温度,他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她的藏身之处,无所不在。这种感觉她经历过,从时间的源头溯游而来。先是夜不成寐,只想和他看尽春花,想和他共度初雪,想和他携手每一步,每一日。然后是无穷尽的等待,如同失去氧气的火焰,将希望燃烧殆尽,只余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