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打开袋子,拿出几个桔子剥了开来。这件事,她不知道如何启齿。
“爸……”秦天欲言又止。
秦允杰温和的眼眸停在她脸上,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她。时间如风前行,从不停留。在他们父女缘分的三十年里,几乎没有温情的时刻。
“你最大的心愿是找到汉鎏金板吗?”秦天望着他,终于说了出来。
秦允杰含笑摇头:“怎么会,我的心愿是你有人陪,有人帮,生了病有人陪你去医院。”
好好的,提这事干吗。他以前从不管这些的,大概真的是因为生病。
“这个不谈,”秦天说,“这事和主观努力没啥关系。”
“你主观努力过了?”他又问。
“我工作很忙的,哪有时间认识人。慢点等我闲下来,我去相亲。要给我介绍的人多呢,就是没时间去看。你别操这个心,真要结婚很快的。”
秦允杰又好笑又心酸,不去接她的话。从小没妈的孩子在青春期恋情萌发时也没人交流引导。秦允杰拿起桔子,慢悠悠地吃起来。
“易章,你和小唐怎么样了?”
“唐执徐?他一直很好啊。他上周把淳化阁帖带回来了,我看没准又要升他的职了。”
秦允杰点点头。看来还是老样子,可惜了,那孩子有才又靠得住。
秦天从包里拿出鎏金板的副本,放在他面前,指着那个“邱”字。
“说到唐执徐,昨天他说这一排人物边上的刻字是清朝的样式,假如,他是对的。那这块鎏金板就是清朝仿制品。你怎么看?”
秦允杰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照片上模糊不清的刻字。
“小唐是书画专业的,我想他不会走眼。但是,有没有可能,鎏金板仍然是汉代的,刻字是后人加上去的?这样的事例也很多。”
秦天注视着他花白的头发。他依然坚持初衷。这是他对母亲和岳父的信仰还是他的专业判断?
汉鎏金板依旧是他的心愿。那是他和妈妈未完成的约定,是他追寻一生未果的答案,是相爱的人无法割舍的回忆。等她老去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时,她最大的心愿又是什么呢。
“爸。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每找回一件文物,都会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就那一刻,我的人生值了。每一次,我都会想到你。想当年的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血那么热,热到在那个瞬间无暇顾及身边的人。我在想,妈妈知道汉鎏金板是你最想找到的东西,她是绝不会不想让你找到的。如果她没有告诉你任何线索,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爱就是不想牵绊住他的脚步,爱就是愿他心想事成,无论去向何方。爱是不图回报,爱是不求自己的益处,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秦允杰诧异地抬起头。他的女儿,既迟钝又敏感,率真又顽固。认定的事情从不听劝,一往直前。让她说出这番话的,不是小唐,那是谁?
华灯初上,童仲元在小区逛了三圈了,秦天家的灯还是暗的。中介欲言又止:”童先生,小区环境就这样。其实以您的预算,隔壁小区的环境更好,户型也更好。有两家正在出租,您要现在去看一下吗?”
“不用,我只想租这个小区的房子。“他望着秦天家的窗口,”这栋楼有没有正在出租的?或者对面这栋也行。我朋友住在这儿,我想离她近一些。”
“暂时没有。这样,我帮您问一下我朋友,他在中原做,每家房源信息也不一样。“他说着,往小区大门方向走,以为童仲元会跟上。
童仲元站在原地没动:“你打个电话问一下,有的话,今晚能看吗?”
中介又折了回来,开始打电话。
他还以为她得到他要修元青花的消息会主动问他,一整个下午她连声音也没有。是他前天发脾气吓到她了吗?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着她的面把她买的Apple Watch扔进了垃圾筒。和她重新相识的这四个多月来,已经有几次了?他把从未示人的坏脾气都暴露了。在她心里,他大概是阴晴不定,傲慢跋扈的形象。他等不及了,他不能像上次佛像那件事,硬撑了几周才投降。他现在既没有资本也没有时间,有的只是她对他的那一点在意、歉疚和心软。
秦天在医院陪秦允杰到探视时间结束才回家。地铁已经过了高峰时间,她坐到一个位子。摇摇晃晃中,想到钱主任的话,又想到童仲元的决定。她本该主动找他问一下的,下午她都没和他联系过。
她进了小区,快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个人影十分像童仲元。她夜视有点弱,眯着眼上前两步,那人转过头看到她,便再没调开视线。
“你怎么来了?”她终于确定是他没错。
他身旁的那人打完电话过来,打扮一看就是房产中介。
“问过了。对面这栋楼还真有一套在出租。我们等一会儿,他马上过来。”
“好。” 童仲元先回答了他,又回答她,“我在找房子。”
“你找我们小区的房子??”秦天讶然。
“嗯。”
秦天还等着他“嗯”完说一通理由,但没了,他“嗯” 完就默然注视着她,什么解释也没有。她这才想起,这本就是他的风格。
“晚饭吃了么?” 他新开了个话题。
“吃了。”
“我还没吃。”
秦天看了眼时间,都八点多了,他还没吃晚饭。她打开包,下午看望秦允杰时她买了点熟食和点心,没吃完分了一盒出来,打算明天晚上当晚饭吃。她才想拿出来,又收回了手。虽然这一盒都没动过,毕竟是剩菜。
他把她的举动尽收眼底。她包里一定有吃的,但她对他有顾忌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亲密度,被他一顿脾气发作又见底了。他拉住她正要关包的手:“我不挑食的。”
他的手有点凉,漆黑的眼眸中有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大概是猜到她有好吃的,却不肯给他。
第110章 不能,不可以,不许,奔向他
他的手有点凉,漆黑的眼眸中有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委曲。他大概是猜到她有好吃的,却不肯给他。
“是剩菜,而且凉了。”她解释。
“给我吧,我饿了。”
她突然想到一句话,他大概是真的饿了。她从包里拿出打包盒和一次性筷子:“那你挑能吃的吃,不喜欢的就扔了。”
他打开饭盒倚在楼道的栏杆上吃了起来。11月的夜已经有点凉了,秦天看他就这么吃又有点担心,怕他在风口里吃冷食会不舒服。忍不住道:“要不还是到我家去,坐下来慢慢吃。等中介来了再下来?”
童仲元也想去她家,但待不了几分钟人就来了。还有,他知道,他现在在她心里就是个病娇又难伺候的主,他不想再让她误解下去。
“秦天,我很习惯吃冷食,而且是在温度比现在低得多的时候。“他几口吃掉了饭盒里的流沙包,”我很少生病,出门不爱带伞,对吃的不讲究,哪里都能睡,再冷的天也喝冰水。”
他说完了,也吃完了,把饭盒收起来,找最近的垃圾筒扔掉。
秦天觉得有些好笑,他说的这个是他吗?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中原的中介骑着小电驴到了。童仲元问秦天要陪他一起看房子吗?这是自然。别说明渊行已经关照在先,童仲元这个外国人在她眼皮底下找房子,她怎么也是要帮一下的。
这套房子楼层佳,面积也挺大,有三室一厅。但装修已经很老了,一看就是老年人的喜好。秦天心想,童仲元不过是短租,不见得再花精力翻新。她对童仲元摇摇头:“我们小区离上博近,附近吃的也多,是挺方便的。但都是这样的老房子。隔壁小区交房是带装修的,我觉得那里更适合你。”
童仲元打开窗,这扇窗正对着秦天家的厨房,窗口还有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
“我觉得挺好的,像我小时候的家。”
秦天无语,可不是么,你都离开20多年了。童仲元把水电煤都打开检查了一下,都能用。三个房间各放了一张床,每张床垫都很劣质,上面还有斑驳的痕迹。童仲元问如果租下来,房东的东西能扔吗?秦天看他一脸掩饰不住的嫌弃,想到他刚刚还在说自己哪里都能睡。她双手抱臂,手指掩着嘴唇,免得说出打他脸的话来。
中介见他居然一眼能相中倒也意外,想趁热打铁让他去门店签协议。秦天赶紧拦着。说要签也是让行政部来签,再看看吧。
一圈看完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四人从楼道里出来,中介有说有笑地骑着助动车在月色下离开,独留他们两人。秦天走到她家楼下,童仲元离她几步之遥,她回头望,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像是在等她邀请。她的确有问题想问他,也想邀请他到她家去坐坐,如果是在前天以前。
“童仲元,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我们聊聊。”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回答。心中的凉意正一点点爬上来。他猜到她态度有变化,但不知道是拒之门外的变化。他就在这里,站在她家的楼下。她宁可约明天吃午饭,也不愿意在这个点让他登堂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