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于爱爱神气中露出的警惕和抗拒,陈荷知道出问题了。
于爱爱没这么聪明。是有人提醒过她,让她删掉联系方式,并且封口了。是那个男神001。
陈荷又试探了两句。果然,于爱爱对之前说过的,男生约邱月出去的事全盘否认,还生气地说:“你别老打断我,我都写错了!”她鼓着嘴巴,换了一张纸重写。
陈荷知道良机已失。暗暗咬了咬牙,直接跳到下一回合。
她忽尔仰起鼻尖嗅了嗅空气,说:“哎,你好像换香水了。”
写到一半的于爱爱立刻走了神,歪头嗅了嗅自己的头发:“是啊,迪奥的新款,我新男朋友给我买的,香味不错吧?”
陈荷赞赏地点头:“你一直喜欢用这个牌子。当年在基地的时候,你用的也是迪奥的香水。那时候用名牌的同学可不多啊,我们可羡慕了。是哪一款来着?”
得意又浮上于爱爱的眉梢:“是迪奥的粉红毒药。”
陈荷悠悠地说:“对,粉红毒药。我记得那气味,甜甜腻腻的。我摔下山崖的时候,闻到了那味道。”后半句语气突兀地转冷,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于爱爱脸上。
于爱爱整个人僵住,惊恐,意外,心虚,清晰地写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干笑一下:“陈荷,你胡说什么呢?你是记错了吧?”
陈荷这次没有兜圈子,用笃定的语气说:“我没有记错。于爱爱,五年前,是你把我推下山崖的。”
于爱爱脸上血色唰地褪去,豁地站起:“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明明……明明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她颤抖着,几乎要逃跑。陈荷从她的慌乱中读出肯定的答案——
五年前,基地的师生发现邱月失踪那天,朱校长组织了大家寻找,陈荷也在其中。
虽然那之前邱月已经跟她决裂,她还是不能坐视不管。当师生们一通乱找时,陈荷忽然想去邱月的宿舍看看,看是否能发现什么。
她独自进到邱月宿舍,在邱月位于上铺的床上翻找,看到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个小摆件。坐在月亮上的小公主。
邱月亲手摔碎在陈荷脚边的小摆件,被仔仔细细一点一点粘起来,布满裂痕,却一块也不缺。
陈荷呆住了。
邱月为什么摔碎它,又粘合它?为什么那么绝情,又这么珍惜?
为什么曾经惺惺相惜,又突然地形同仇敌,背后却悄悄粘合这个小礼物,像珍宝一样偷偷收藏?
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陈荷仿佛看到穿白裙子的瘦小身影,独自蹲在空荡的教室里,把碎片一点一点捡起的情景。
她那时一定哭了。
陈荷感觉自己的心慢慢地裂了,像这个小摆件一样。
邱月一定隐藏了什么秘密。
她把摆件揣进衣兜,跳下床铺,更加急切地想找到邱月问个明白。她不觉得邱月会离开基地,说不定躲在哪间屋子里。她一间宿舍一间宿舍地找。
偏偏漏下了女生宿舍区的公共卫生间。如果当时她进去看看,会发现被藏在最里侧格间的,奄奄一息的冯老师。
找完了三楼,又从二楼到一楼,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搜。
最后来到一楼走廊尽头的小画室,虽然没找到人,但无意间发现了洒落的花种。她惊异地发现,这些种子与邱月曾给自己看过的彼岸花种图片一样。
心中冒出不祥预感。
门突然被撞开,有个穿警服的大叔冲了进来,一边训她,一边扛起她就跑。她这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烟雾弥漫。
刚被警察大叔带出去,楼房就在大火中轰然倒塌。师生一团混乱,学生们有的被家长接走,有的自行去搭乘高铁。
陈荷却没有走,她想找到邱月。
她听到警察们在商讨方案,分析说除了冯老师,邱月多半也在楼内。他们把搜救重点放在了倒塌的楼房上,组织人力连夜挖掘。
陈荷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瓦砾,找到了那个救自己出来的警察大叔,给他看手里的花种,说邱月很可能不在废墟里,可不可以到山里找找。
警方有警方的思路和步骤。忙得焦头烂额的肖平原,并没有弄明白这女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惊讶她怎么还待在这里,招呼同事送她去市里安排住宿。
再回过头时,陈荷已经溜了。
她没有离开,找了个角落将就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离开基地,独自踏上寻找之路。
她并非漫无目的地寻找。自从发现彼岸花种,她就联想到邱月的死亡幻想。而彼岸花适合生长在山野背阴处,潮湿又不太见阳光的地方最为适宜。
明珠山太大了,这样的地方不止一处。她走得鞋底几乎磨破,也没什么发现。
最后,来到一处山谷边缘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山谷地势颇险,要到达谷底,得沿着一条石阶古道下去。
陈荷望着树影森森的谷底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色,感觉能在天黑前走个来回,便踏上了石阶。山石间渗出的水使得阶上生满青苔,十分湿滑,道路外侧是二十米高的悬崖。
陈荷最后的记忆,是一阵凉风从身后掠来,夹着一缕香气。她觉得这香气有点熟悉。
然后,记忆就断片了。
第45章
再有意识时,陈荷听到耳边响着“滴滴”声,眼睛肿胀得睁不开。
想动一下,却一根指头也动不了,全身痛得好像已经粉身碎骨。
她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好像谁在压低声音打电话,声音有些熟悉。
“她没有醒。脑袋也受伤了,医生说有脑震荡…你别逼我,医生护士一会儿过来一趟,我不敢……我一天到晚在这里,如果她死了,第一个怀疑的不就是我……我都已经干过一次了……说不定她醒不了变成植物人了呢……你答应我的事能做到吗……好吧,那我再找找机会……”
这是什么?那个人在说什么?
陈荷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噩梦,巨大恐惧携住了她,心跳乱频,呼吸困难。心电监护仪发出警报声,有纷乱的脚步从远及近。
“患者情况不好,快抢救……”
陈荷又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微弱的意识再度浮现,像个水泡“咕噜”一声,从无底黑潭冒出来。她挣扎了很久,眼睛才睁开一道缝。
日光灯模糊的光里,有人影在视野里晃。她的脖子被颈托固定着,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对方惊呼了一声:“哎呀,竟然醒了!”
声音听在她混沌的耳中,像隔了一层水,她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却听得出语气里透出的不是惊喜,而是惊慌。
过了一会儿,她才记起是同学于爱爱的声音。
“于爱爱……”她罩在氧气面罩下的嘴唇翕动,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做出口型。
“陈荷,你醒了?你是怎么搞的,怎么掉下山崖去的?”于爱爱趴在她脸前问。
陈荷努力回想,想不起来。
却记起了记忆断片之前的那缕香风。带着杏仁味的甜香,好像是香水的味道。
基地里全是老师学生,很少有用香水的,但于爱爱习惯用。不久之前,于爱爱还炫耀别人送她一瓶名牌的“粉红毒药”,就是这个香味。
但她不确定是真的闻到了,还是漫长的昏迷中,于爱爱在自己身边,身上的气味带来的幻觉。
于爱爱在等她的回答。在陈荷模糊的视野中,上方俯视的眼睛像两个黑窟。
陈荷忽然觉得恐惧。她觉得,自己要是说出点什么,于爱爱会轻而易举地掐住她的氧气管。
“不记得……”她目光涣散,张合着干裂的嘴唇。
她听到于爱爱松一口气。
于爱爱说:“肯定是台阶太滑了,你才会失足掉下悬崖的。是不是?”
“是……”
于爱爱像是卸下什么重担,语气松快起来:“你也太不小心了。要不是被一棵树挡了一下,你怕是没命了。是两个挖草药的农民发现的你,打的120。说来也巧,我那天也摔伤了腿,来医院时正巧看到你被抬下救护车……”
从于爱爱的喋喋不休中,陈荷了解到,自己已经昏迷两天了。两位农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医院打算报警。恰巧前来就医的于爱爱认出她,表示会负责照顾她,医院便没有报警。
“我守了你两天两夜了,你可得谢谢我!”于爱爱的声音吵得她头疼。
这时有医生走进来,发现陈荷苏醒,问于爱爱为什么不及时按铃。
于爱爱不在意地说:“只顾着跟她聊天,忘了嘛。”
“她这个状态你跟她聊天?”医生语带责备,弯腰问陈荷,“小姑娘,你骨折好几处,得尽快手术了。手术得家属签字,现在还没联系上你的家人,你父母的电话能记住吗?”
陈荷这才知道,自己昏迷的两天里,于爱爱并没有联系她的监护人。她疑问的视线转向于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