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爱爱躲闪着目光,说:“我又不知道你家里人电话。”
医生忍不住说:“你跟她不是同学吗?老师那里肯定有啊,让你跟老师要个电话,你怎么老是要不到呢?”
于爱爱瞪大眼睛:“大夫,你不知道藏墨基地火灾的事吗?出了那么大事,我们校长和老师忙的要命,都失联了,我也没办法呀!”
医生见陈荷嘴唇翕动,赶忙让于爱爱住嘴,把氧气面罩拿开一点,弯下腰倾听。
陈荷的声音气若游丝:“澄州市福利院……”
澄州市社会儿童福利院院长当晚就赶了过来。
院长年近五十,是位朴素的中年妇女,还是个弱视残疾人,只有部分视力。她握着陈荷的手泪水纵横,对照料陈荷的于爱爱感激不尽。
陈荷当时动过报警的心思,想让警察调查自己坠崖的真相。
但怀疑的唯一依据,是记忆中坠崖前嗅到的一缕香风,当不了证据。
据医生说,打120的两位农民也没有目击到她的坠崖过程,只是在山谷采药时,听到一声惊呼,接着是树枝被砸断的声音,然后是坠地的闷响。
循声过去,发现卧在草丛里的她。
并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
这种情况,报警也查不出什么。
她看着于爱爱。于爱爱站在院长身后,那神情,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豺,随时准备咬断猎物的咽喉。
院长年纪大了,又是残疾人,在人生地不熟的齐安市,没有能力处理一件没有证据的谋杀未遂案。
而自己的处境太过糟糕。她伤得太重,多处骨折,当时是瘫痪状态,很快就会进手术室,术后必然卧床不起,将来能不能再站起来还是未知数。
就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如果有人伺机再次谋杀她,轻而易举。
于是陈荷选择了沉默。不论谁问,都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坠崖的。
很快,她又发现一件事:视线之内的一切都是黑白的。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医院的颜色本就单调的缘故,后来才发现不对,自己好像看不到颜色了。
在她知道自己有七处骨折,将来可能瘫痪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惊恐。
她惊慌失措地叫出声。院长吓坏了,喊来医生。
她问自己怎么了,为什么看不出颜色。经脑外科、眼科的医生会诊之后,得出结论,是头部受伤损伤了视神经。
“能治吗?”陈荷充满希冀地问。
医生为难地说:“这个情况很复杂,就算做开颅手术,也未必有好的疗效。再说了,你目前的情况承受不了开颅手术,还是先治别的伤吧。不过是色盲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荷的心如坠谷底。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她不一样。
她热爱美术如热爱生命,变成色盲,有如剥夺她一半生命。
她苦苦哀求,医生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嘴:“是想看到颜色,还是想活命?”
她没话说了。死人也看不到颜色。
院长安慰她说:“等你七七八八的伤都好了,再治也不迟嘛。”
医生连忙附和。
她并不知道,这是医生善意的欺骗。视神经的损伤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再也难治好的。
当时心中多少宽慰了点,想着自己得活下去。
她有太多疑问。
邱月跟自己决裂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是谁带走了邱月?
又是谁授意于爱爱要自己的命?为什么要自己的命?
邱月到底在哪里。
活下去,才有机会弄清一切。
她问院长,自己的随身物品有没有保管好,其中有没有一个包起的手绢。院长去找了找,找到了。
她又请院长找来一只花盆,把手绢里的种子种下。
院长把花盆搁在床头柜上,问她种的这是什么花。
她说:这不是花,这是我的朋友。等花开之时,就是重逢之日。
……
第46章
花开五年。此时当面对质,仍然无凭无据,于爱爱当然不认。
但陈荷不是警察,这不是审犯人,无需取得口供,只需心知肚明。
她逼视着于爱爱:“你在我住院期间,也动过弄死我的心思,是不是?”
于爱爱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你个没良心的,我看同学的情面好心照顾你,你这样污蔑我?”
陈荷没有纠缠不放,直接跳到下一题:“你没有这个胆量。是谁指使的你?”
“你胡说!”于爱爱拒不承认。
“我听到了。”陈荷一字一句地说,“你跟他打电话,我听到了。没想到吧?那时候我已经醒了。”
于爱爱张口结舌,面色惨白。
“你真是莫名其妙……”她抓起包就要走。
陈荷一步拦住,于爱爱吓得后退,腰抵在了桌沿:“你要干什么?”
“你没有对我再次动手。是胆怯了,还是没找到机会?”
“你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于爱爱气急败坏,抬手想要推开她。陈荷没有客气,猛地用力,反将于爱爱推得跌回椅上。
别看陈荷曾经几乎残废,但为了恢复力量坚持锻炼,虽然瘦,但是有肌肉。
她俯视着于爱爱:“说,指使你的人是谁。”
于爱爱躲闪着她的目光:“没有人指使我!”
“那就是你自己要谋杀我了。”
“不……不是!”
于爱爱惊慌失措,呼地站起,夺路而逃。
桌面上,丢着写了一半的收条。
陈荷透过窗户目送那背影,目光沉沉——于爱爱,你把邱月引向绝路,也差点害死我。在漫画里让你体验一把因果报应,不过分吧。
她好整以暇地收拾一下桌面,走出边厅,正看到宋舟从楼梯走下来。
“哎?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我请了一会儿假,提早下班了。”宋舟朝她走近。
“为什么请假?不舒服吗?”
陈荷抬手朝他额头摸去,却被他顺势抱住。
“没有。就是想你了,想早点回来。”
陈荷笑了:“小嘴真甜。”
宋舟没有吭声,脸埋在她长发中,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缓缓抬眼,视线追向门口,眼神冰冷。
*
一周后。
常廷以为只要功夫深,一定能查到黑衣人。走访了春枝街的数户人家,一无所获。
常廷精疲力竭地靠在警车的驾驶座上,感觉掉进了一个迷局。
不能这样下去了,要从别的角度寻找突破口——他闭着眼,手指在空气中描圈画点,试图理出头绪:
“应该调整思路,回到最初。杀徐参冬的凶手,表面看起来,是给冯叙梅复仇。但最有复仇动机的秦秀竹已经排除。”
除了冯叙梅的亲人,还有谁希望徐参冬死掉?
他记起陈荷的漫画中的一个情节。事到如今,已不能轻视漫画的任何细节——
“徐三”曾对冯叙梅的“亡魂”说:你以为我想杀你吗?谁让你多管闲事的!邱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偏要自己找死!
这段表达的是,冯叙梅曾经想帮助邱月,却被徐参冬杀害,因此邱月没能得救。
那么,杀徐参冬的人,会不会不仅仅是给冯叙梅报仇,也是为了给邱月复仇?
既然冯叙梅和徐参冬之死,都与邱月的遇害有关联,那么应该从邱月的社会关系入手,再详细查查,还有谁会为了她大开杀戒!
不过,五年前邱月失踪时,警方已经查过邱月的社会关系。
她曾有个大她四岁的哥哥,但在十几岁时就过世了,直系亲人只有不怎么关心她的离异父母。
其他旁系亲戚,更没什么来往,再查还能查出什么来呢?
想到这里,一个五年前就存在,但又被他忽略的疑问再度冒出脑海。
藏墨美术基地的学费一期六万块,可不便宜。那俩不怎么关心女儿的父母,怎么会肯出学费?
当年常廷问过邱月的爹这个问题,邱月爹信誓旦旦说就是他出的钱。但仔细想想,总觉得不大合理。
“基地账户的交易记录,应该能查到是缴费人信息。”常廷嘀咕着摸起手机,想让同事联系银行核查,又放弃了。
不如直接找朱藏墨问问。
朱藏墨这个人,接触下来,总给他一种既积极配合,又虚与委蛇的感觉,有点怪。不如借这个理由,再接近观察一下。
常廷给朱藏墨打了个电话。
“朱校长,我是常廷。有点情况想再找您了解一下。”
朱藏墨在电话里抱歉地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有点事不在家。”
“您不在家啊?那您在哪?”
“真是不巧啊,我今天有个画展。要不改天……”
“画展?这么高雅的场合我还从来没去呢,在哪呢,我去见识见识。”常廷感兴趣地说。
“这个……”朱藏墨的语气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