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看,她的嫌疑绝不比冯叙梅少。你今天跟她接触什么感觉?”
“……感觉脊背有点发凉。”
“我是肚子里蹿火。态度太嚣张了。”
周正正皱起眉:“师父,我觉得你今天格外不冷静。”
“我……”常廷反思了一下,“你说得没错。”
“是因为五年前,你经手过邱月的案子吗?”周正正在材料里翻到了常廷的名字。
“那是我参加工作后,跟师父出的第一个案子,所以确实比较有触动。”
悬而未破的邱月失踪案,是他和师父的心病。正因为如此,邱月的尸骨一被发现,不等上级指派,他就站出来把案子揽了过来。
这案子得亲手查破,才能了结这份积压五年的憾事。
他懊恼地抹了抹寸头:“案卷你看完了么?”
“看完了。”
他闭上眼:“捋一遍我听听。”
周正正把材料一合:“五年前,美术培训基地的学生邱月失踪,报警人是基地校长朱藏墨……”
周正正从小就是学霸,脑子好使,看过的卷宗几乎过目不忘。
随着她的背诵,常廷在回忆中一点点复盘。
朱藏墨是一位有名的画家,曾有在顶尖美术院校任教的经历,在画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因为他的资历,全国各地的美术生慕名而来,基地的招生名额一向紧张。
当时常廷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跟着师父老肖去的现场。
那时候的常廷尚在装乖阶段,没现在这么嚣张,跟着师父后头不大敢说话。
他们赶到时是下午两点多。
藏墨美术培训基地不在齐安市市区,坐落于本市郊区风景秀丽的明珠山,大院和楼房的格局像一座八九十年代的疗养院。
实际上它原本就是疗养院。数年前经营不善关门大吉之后,被朱藏墨买下来改作美术培训基地。
朱藏墨当时非常着急,站在大院门口翘首以盼,看到警车到来,赶忙迎上前,握着警察的手语无伦次:
“警察同志,一定要帮忙找到邱月呀!家长把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没有看好孩子,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呀!”
朱藏墨四十多岁,西装搭丝巾颇有艺术气质,却浑然已乱了方寸。
他急急忙忙地说明情况。
基地的女生邱月昨天晚上离开宿舍,直到现在都没回来,老师们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见人影。
老肖和常廷站在楼下抬头望去。一扇扇窗户后,挤着一群群学生的脑袋,好奇地朝院中张望。
“朱校长,你知道最后见到邱月的是谁吗?”老肖问。
“是同宿舍的于爱爱。”朱藏墨回头喊,“于爱爱,于爱爱呢?”
一个女生从楼房有些昏暗的门洞中走出来,头发扎成松松的马尾辫搭在左肩。
朱藏墨把她拉到前边:“快跟警察同志说说,你最后见到邱月是什么时候。”
于爱爱腼腆地揪着辫梢,声音像蚊子哼哼:“我跟邱月是上下铺,我下铺邱月上铺。昨天晚上大概半夜时分,床架子把我晃醒了,睁眼一看,是邱月从上铺爬下来。
“我看到她从门口出去了,想着她应该是去厕所,就没有管,接着睡了……”
老肖插言:“你们宿舍屋里没有厕所吗?”
“有的,只是这两天马桶坏了,冯老师说是给修,一直也没修。我们屋的人只好都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上厕所。”
老肖点点头:“接着说。”
“直到今天早晨,我发现她不在床上,吃早饭时也没见她,直到上课也没见人。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报告给了冯老师。”
老肖问:“冯老师是哪位?”
朱藏墨替她答了:“冯老师是我们这里的助教,专门负责学生生活的。”
说着回头张望:“冯老师在哪?”他朝围观的一群男生中一指,“徐参冬,你去叫冯叙梅老师过来! ”
男生应声跑去。
朱藏墨满面急切,声音有点哽咽:“警察同志,邱月失踪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情况特殊。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一向不好,我担心她出意外。”
老肖眉头紧锁:“那确实,如果她在哪里犯病了,没法呼救就麻烦了。这么说来人最有可能还在宿舍区。宿舍在哪?”
“学生宿舍在三楼。”朱藏墨领着老肖和常廷往楼门里走,“这楼就三层,一楼二楼是课室,三楼是学生宿舍,男女生宿舍左右分开。我已经组织老师和学生找了一遍了,没见人呀。”
“她有没有可能离开这座楼?”
“可能性不大,冯老师的值班室就在三楼的楼道口,按纪律,晚上是绝不允许学生离开宿舍区的。”
朱藏墨说着,又着急起来,扬高声音,“冯老师怎么还不来?”
那名去叫冯老师的男生突然沿着楼梯跑下来,神情惊慌:“校长,不好了,冯老师疯了,她在放火!”
所有人大惊失色。
话音未落,就看到三楼的窗户里蹿起火光,浓烟滚滚。
老肖变了脸色:“打 119,疏散学生!”
没有什么事比学生的安危重要。这个时段学生都在一楼二楼的教室里。
老肖和常廷跑上跑下,帮着老师们把两百多名学生疏散到大院的空地上。
老肖最后搜索一遍,在一间画室里发现一名女生。
女生蹲在门一侧的一叠油画框旁边,不知在忙活什么。
老肖闯入时,吓了她一大跳。
“起火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老肖拉着女生就往外跑。嫌她跑的慢,索性扛起来跑。
跑出楼门,朱校长正忙乱地招呼老师们点人数,喊道:“人都出来了吗?”
有个老师满头大汗地说:“少一个……”
“这还有一个!”老肖把女生放下来。
那老师松一口气:“这下齐了,谢谢警察同志。”
老肖说:“这姑娘在一楼最里面那间画室里,都不知道外边着火了,真危险。”
朱校长对女生责备地说:“这孩子,你跑那屋干什么……”
女生大概吓到了,愣愣的不说话。
基地离市区远,消防车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窗户已经蹿出火舌,冒出滚滚浓烟。
老肖却找不到常廷了,直着嗓子喊道:“常廷!”
常廷已经用一块湿抹布捂着口鼻,一个人蹿上了三楼。
楼梯在楼的中间,如朱校长所言,男女生宿各占一边,楼道口都有铁栅栏门。
正对楼梯的房间是值班室,可以想象,如果有学生夜间出门,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会被值班室的老师看到。
常廷一脚踹开值班室的门,在滚滚浓烟中找了一阵,发现屋里没有人。
冯老师不在值班室。这里也不是起火点。
他退出值班室,找到了火光最旺的方向。那边是女生宿舍区。
他记起那个男生说,冯老师疯了,到处放火。
冯老师一定在里面。
第7章
常廷冲上前,却发现铁栅门上挂着锁。老式的铁栅门,朴素的铜锁头,格外坚固。
他一脚脚地踹,根本踹不开。
楼道像变成个火筒子,火焰迅猛地逼近,他还想锲而不舍地再踹几下,火焰轰地扑了出来。
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将他拖下楼梯。
是消防员冲了上来。
消防员将他丢在大院中,带着破拆工具冲回去,然而火势已经扩散到下面楼层,根本上不去三楼了。
只能撤退,消防车从外面灭火。
轰轰烈烈的火光中,常廷仰在地上,从半昏中缓过一口气,嘴里冒着烟:“冯老师还在里……”
一耳光呼脸上,把他抽懵了。
老肖从上往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臭小子,谁让你上去的,你不要命了!”
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次跟着他出任务,人要是折在这里,不是担责任脱警服的事儿,会是一辈子也过不去的坎。
老肖还打算冲上去在他胸口上踩两脚,这时候在楼内灭火的消防员突然撤出,戴着面具不便说话,一边撤一边急促地打着手势。
老肖脸色一变,拖着常廷的腿就往远处拽。
常廷的后脑勺撞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更加头晕眼花。他努力仰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楼房轰然坍塌。
出了这么大事,学生们都吓坏了,纷纷给家长打电话,家长们无一例外要求孩子立刻回家。
学生们来自全国各地,近处的当天就被家长驾车接走,家远的由基地方组织车辆,一批批送往机场、火车站。
哪还有人顾得上失踪的邱月。
在学生们情绪极不稳定又混乱的情况下,警方无法留下他们挨个问话,也没能了解更多邱月的情况。
学生们回到家乡,四散到全国各地。
火灾的后续调查经历了很长时间,调查结果表明,楼体之所以快速坍塌,一是因为楼房建于建国初期,老化的楼体虽经修缮,仍经不起那样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