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提供的伙食如果不好就不要吃,去好点的饭店开小灶。你的身体不能劳累,不要走太多路。
“小城市我怕治安不太好,晚上不要出去逛了,早点睡。晚上一定要把门反锁好,再放个瓶子。”
陈荷笑眯眯看着他:“知道了,咩咩叫的小绵羊。”
宋舟抿着嘴看着前方,停止了咩咩叫。
“生气了呀?对不起对不起。”陈荷赶忙哄道。
“没有。”宋舟郁郁地说,“我就是……不大放心。”
“放心吧,我就去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嗯。”已经到了动车站的停车场,宋舟停好车,侧脸看着她,视线粘在她脸上拔不下来似的,“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陈荷探过身在他脸颊上啵了一下,顺手弄乱了他的卷毛。
陈荷背着小包,拖着行李箱,挥着手,走进检票口。
再回头时,人群乱哄哄的,已经淹没了宋舟的身影。
陈荷甜滋滋地叹了口气。
哎,小绵羊真黏人,出个门都让人牵肠挂肚的。
得赶紧把岚周的事查清楚,早去早回。
*
清德汽修店。
陈荷从网约车上下来,看着不远处的招牌。
来岚周之前,她就试着用手机导航定了一下位,轻松锁定。
昨天下午到岚周后,入住提前订好的连锁酒店,好好休息了一晚。今天一早,便打了个车过来了。
这里是老城区,一条不算宽的马路穿过老旧的住宅和店铺,汽修店就在马路边。
牌子布满灰尘,支立在秋季的晨晖里。
距离邱松出事已过去十年,也不知是否物是人非。
汽修店的维修车间像个小厂房,陈荷踏着油迹斑斑的水泥斜坡,走进敞开的卷帘门。
陈荷张望一下没看到人,抬高声音:“老板在吗?”
瓮声瓮气的回应声传来:“这儿呢!”
声音来自车间中间停着的一辆轿车,底盘撑着千斤顶,旁边地面上散着些工具。
车底下,伸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的两条粗腿,有人正在下面忙活着。
她蹲下身朝车底瞅去,那人移开挡住脸的壮实手臂,露出涂着油污的脸,一圈络腮胡,看上去凶巴巴的。
“修车吗?”他问。
“不是,我找老板问件事。”
“啥事?”他又把扳手怼回去,一边拧一边问。
“您知道邱松吗?”
那人动作一顿,视线再投出来时,满含警惕。
陈荷心中一松:找对人了。
那人问:“你是干啥的?”
“我是他妹妹的朋友。”陈荷如实地说。
“他妹妹的朋友……都十年了,怕不是又变了个法儿来要钱吧?”
这话问得陈荷一愣,说:“怎么会?您别误会,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邱松的事。”
“这事有什么好聊的!邱松出事,是他自己违规操作,不但把自己炸死了,还把我屋顶轰塌了半边,外加烧毁客户的一辆车!”
他用扳手朝屋子斜后方指着,“你看看屋顶和墙,还能看出来!”
陈荷顺着望去,钢梁撑着的屋顶后半段,果然有新旧拼合的分界。
“我这儿正鼓捣着修车嘞,没空跟你聊天……”他没好气地说。
“没事没事,我们在这里聊就行,不耽误您干活。我给您带了点水果,先搁这里。”
说着,把手里提的一兜子水果放在车边地上。
“哎你这妮儿……”
陈荷已经跑到远处,拖了一张纸壳子过来,铺在地上,直接盘腿坐下了,歪着脸,一个微笑送达车底:“老板贵姓,怎么称呼?”
人家提着礼物,赔着笑脸,老板也不好脸太臭,答道:
“我姓牛。”
“牛叔,能跟我聊聊邱松的事吗?”
“是他那宝贝妹妹让你来的吗?她怎么不自己来?”
陈荷的笑容落下去,沉默了。
牛老板等了一会儿,察觉不对了,倒退着从车底下挪出来,坐起身问:“咋了?”
“她不在啦。”陈荷低下头,轻声地说。
牛老板露出震惊的神情:“邱松那小子,整天妹妹长妹妹短的挂在嘴上。我原想着,邱松没了,好歹他妹妹还好好活着。怎么……”
陈荷垂下头,默默无言。
牛老板叫她坐到一张小桌前,用一个大茶壶泡上茉莉花茶。
陈荷把自己带来的水果也拎到桌上,递了只桔子给牛老板,简略说了邱月的事。
她说得很委婉,隐去了残酷的部分,牛老板依然目瞪口呆。
“这俩孩儿咋恁命苦嘞!”牛老板啪啪拍着大腿。
陈荷诚恳地说:“牛叔,我是邱月最好的朋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邱月最亲的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牛老板叹了口气:“邱松不是本地人,来我这找活儿时,才十七。我看他像个社会上的小混混,不想要他。
“但是他说,他得赚钱供妹妹读书。再加上他有一把修车的好手艺,我就留下了。一月一千,管住不管吃。
“当时店里就雇了他一个人,小子挺能干的,一人能顶俩。在我这里干了大半年,就……唉。”牛老板无奈地摇着头。
陈荷问:“您有他的照片吗?”
“没有。”
“他长什么样?”
“干瘦干瘦的,寸头,长得其实挺精神,就像个……”他想了半天,“像个小野狗,一看就能打能咬。但是吧,你只要给他块骨头吃,他就跟定了你。”
陈荷脑子里,浮现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模样。
她在自己的手腕处比划了比划:“他手上有没有戴一个小桃核?”
牛老板惊讶道:“这你都知道?没错,红绳串着的生肖小猪。跟我显摆过,说是妹妹给他做的。”
陈荷问:“他出事那天……也戴着吗?”
“应该戴着吧,他哪舍得离身啊。”
陈荷面色微变。如果戴着,理应已被烧毁。但是它现在好好的,戴在某个人手上。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爆炸一事,定然另有隐情。
第88章
牛老板没有察觉陈荷的表情变化,脸上浮起感慨,抬手往车间后方指了指:“当时邱松就住后头那屋。”
“我能过去看看吗?”陈荷问。
“随便看。现在雇的伙计有事请了半个月的假,屋里没人。”
牛老板站起身前边领路,从一堆轮胎和几只大桶中间穿过去。
车间后墙上有个小门,走进去是间小屋子,有床铺桌椅。
牛老板指点着:“呐,他就睡在这张小床上。”
陈荷看到一角的浴室:“还有浴室呢?”
“那必须得有啊。”牛老板说,“修车这活多脏啊,不得天天冲澡。”
陈荷的视线移到桌子上,桌面堆着些饮料瓶,方便面桶。
牛老板也看到了:“哎呀,这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收拾。”
嫌弃地拧紧卧蚕眉,“现在雇的这小子,闲空里不是吃吃喝喝,就是打游戏。不像邱松,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平日里还喜欢看书。”
陈荷感兴趣地问:“他都看什么书啊?”
“他哪有钱买书,逮什么看什么,有字他的都喜欢看,我儿子的课本他都借来看。”
陈荷听得心里发酸。
牛老板也叹口气:“我看得出来,他是想上学。如果不是出事,也许有一天他攒够了钱,会重新回学校读书吧。”
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抹了一把脸,“哎呀,不说了不说了,人的命啊……”
拿起个垃圾桶,把桌面上的东西哗啦啦收进去。
屋子另一端还有个门。
陈荷过去推开看了看,后边是个院子,堆着轮胎、破旧的汽车配件一类的杂物。
她走进院中端详。
院子的尽头,也就是最北端有个简陋的小屋,门口堆着锅子盆子,看样子是厨房。
东向院墙中间有道铁栅院门,上面挂着一把 U 形锁。再仔细一看,U 形锁虽然扣住,但根本没别在栏杆上,就挂在那里假装自己锁着。
陈荷过去一拿,就摘下来了。
如果有人从铁栅外伸手进来,同样也可以轻松取下。
她抬高声问:“牛老板,你这门不锁,不怕人偷了院里东西去?”
牛老板在小屋子里瓮声瓮气回答:“怕什么,都是些破铜烂铁。”
陈荷退了回来,两人穿过小门回到车间。陈荷的脚步停在小门前,打量着车间全貌。
牛老板已走回小桌子前,坐下剥桔子吃。
牛老板嗓门大,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混响:“是五一节的晚上出的事。店铺打烊后,晚上八点来钟炸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儿子过一个月就高考,可要了我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