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荷也穿过轮胎和大桶之间的缝隙往回走。
牛老板忽然指住她:“哎,就是你站的那地方,出事故以后,消防和派出所都来勘查过,说那个地方就是起火点。”
牛老板痛心地拍着大腿,“我千叮咛万嘱咐,那块儿有汽油,一定不能见明火,千万不能见明火。
“开头两个月,他也干得好好的,平时挺小心的,我也放了心。
“哪承想,他大概也是干时间长了懈怠了,竟然在车间里抽烟,当时那些桶……”
牛老板远远指着陈荷右侧的几只铁桶,“我们修车的时候,拆卸油箱抽出的汽油、柴油,都收集在那几个桶里的。用的时间久了,里里外外的,免不了洒一些。
“邱松肯定是倒腾油的时候抽烟了,才引起了爆燃。这么多汽油,接着就起了很严重的爆炸,半个屋顶炸塌了。
他朝上指了指:“屋顶上的一道钢梁掉下来,压住了他的腿,在火里活活……唉……”
牛老板摇头叹息,说不下去了。
第89章
陈荷沉默一阵,屈起指节敲了敲身边的大铁桶:“这几只桶应该不是原来的了吧?”
“那当然不是了。十年前为了节省成本,用的是比较便宜的塑料桶,起火后全烧毁了。”
陈荷眼中一闪:“塑料桶?那是不是容易起静电,引起火花……”
牛老板赶忙抬起一只手:“小妮你可不敢乱说啊,这要让邱松那俩爹妈听到了,又得来讹钱!不会的,那是专用的防静电塑料油桶!”
牛老板心有余悸骂骂咧咧:“你是不知道邱松爹妈那本事啊!
“公安消防都判定了,邱松负事故主要责任,我这边没有赔偿责任。
“我铺子塌了,客户的一辆车烧掉了,论起来还得找他们索赔呢。
“我可怜他们没了儿子,就没动索赔的念头。好家伙反咬一口!
“你说他们要是不服去找公安局啊,打官司也是可以的啊!
“他们偏不,张口就是要钱,在我门口拉横幅,拿着个大喇叭循环播放'丧尽天良修车铺,还我儿子性命来'……
“我又要修车间,要赔客户车钱,还赶上儿子高考,还得跟他们掰扯,那阵可累死我了!”
陈荷默默地想:怪不得邱月出事后,他们到冯老师家闹事闹得那么熟练。
她同情地问:“你被他们讹去钱了吗?”
牛老板扬起脸摸了把络腮胡:“那不能。我以毒攻毒,也买了个扩音喇叭,录了句'赔我修房钱,还有一辆车',跟他们对轰。早晚把他们轰走了。”
陈荷竖了一下大拇指:“对付这种人,就得以牙还牙。”
牛老板无奈地摇头:“那之后生意也不好做了,我想过把店面转出去,但是出过这种事的铺子,谁敢接啊。没办法,这些年一直将就干着。”
陈荷走回原处坐到小板凳上,问:“邱松以前就抽烟吗?”
牛老板犹豫一下:“我是没见他抽过。招工时我就说,不要抽烟的。他说他从不抽烟。
他叹口气,“我早就该想到,他小小年纪出社会,肯定是会抽烟的。
“大概是为了得到这份工作,诓我说他不抽烟。
“然后又憋不住烟瘾,趁我不在的时候,一边弄油,一边偷偷抽,这才出事的。”
陈荷心中升起疑惑:“店铺不是打烊了吗?他八点还会干活吗?”
“店门是关了,但邱松挺勤快的,白天干不完的活,不用我说,他晚上就会自觉加班,这不奇怪。”
“有监控拍到事发时的情形吗?”
“那没有。十年前监控设备可贵,我哪装得起。”
“那为什么这么肯定是他抽烟引起的?是找到烟头、打火机什么的吗?”
“烟头肯定烧没了,到哪里找去。至于打火机嘛,厨房有,烧水点炉子用的。
“消防说,他们勘察现场以后,断定起火点就是在那只桶的位置……”
牛老板起身,走到一只大铁桶边,拿手拍了拍:
“当时放在这里的桶是装汽油的,军绿色化工塑料桶,防爆防静电,大小跟这个差不多,也是200升的。边上还有两个一样的。”
又指着另一侧叠着一堆轮胎的墙壁,说:“这墙当时烧得乌黑,墙面裂开大缝,这是后来修补粉刷过的。
“他们干消防的,能通过烟熏火烧的印子,推断起火点,起火原因、过火速度什么的。
“消防分析说,只有汽油蒸气达到一定浓度,遇到明火,才会在瞬间引发爆燃。
“一定是邱松打开油桶盖子的时候,忘记自己叼着烟。
“邱松当时应该是身上一下子裹了火,本能地往后门的方向跑,但肯定慌乱嘛,被轮胎绊倒了,跌倒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就是这里……”
牛老板走了一段,到那地方跺了跺脚示意:“人身上着火,又疼又懵,一旦倒地,除了打滚就什么也不会了,难再站起来。
“这么一耽搁,火势引发爆炸——消防说,那爆炸力相当于十公斤炸药呢。
“屋顶给炸塌了,钢梁掉下来把他砸住,烧的啊……最后抬出去的时候……”
牛老板不忍说下去:“你说除了抽烟,还能有什么明火?总不能是邱松在油桶边上点火玩吧?所以这事就这么定性了。”
陈荷已经听得心间战栗,有些胸闷,耳边隐隐幻听烈烈火声和惨呼声。
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不让牛老板看到自己的惨白脸色。
扶着一只油桶深呼吸几下,方调整过来,面色恢复如常。
看一眼牛老板指示的那处,地面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惨烈痕迹。
她不敢多想象,抬头打量一下四周。
旷大的厂房,新旧拼合的屋顶,墙壁上没有完全遮盖住的,隐隐可见的熏黑残痕。
忽然之间,似当年火星引燃火海,一点灵光闪过,发散思维像一张点燃的网扩散开来。
故事人职业病发作。
她双目幽深,冒出一句:“除了抽烟,也有其他可能性啊。”
牛老板一脑门迷惑:“还能有什么可能?你个小妮子还能比消防和公安厉害?”
陈荷的视线投向远处墙上的配电箱,问:“您家电闸会跳闸吗?”
牛老板点头:“会跳闸,常有的事,用大功率的电器设备就会。”
陈荷说:“那有没有可能,邱松晚上用什么电器时,导致跳闸,他过去查看的时候,为了照明使用了明火,比如打火机。
“他拿着打火机经过油桶旁边,油桶恰巧有破裂漏油什么的,空气中挥发的浓度比较高,从而引起爆燃?”
牛老板脸上流露出一点佩服:“妮子有两下子!那个配电箱当时给烧毁了,看不出是不是跳过闸,所以消防也提过这个猜测。”
他摇着头,“不过,跳闸停电是常有的事,店里备了好几只手电筒就是对付这事的,随手就能摸一个用。
“邱松也习惯用手电了,不会傻到用打火机照明。所以,这个可能当时就否了。”
陈荷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有道理。那我们换个思路。”
牛老板警觉地看着她:“换哪去?你这妮子脑子里都是些啥?”
“比如说,有人从后院大门溜进来。”
第90章
陈荷进入发散思维激发状态,已经控制不住火星四溅的脑子。
她指向后院的方向:
“比如说,有人从后院大门溜进来。那个大门当时未必锁好吧?”
牛老板犹豫一下:“前门打烊,人只能从后院门出入,守店的人一般都是睡前上锁……八点应该不会锁。”
陈荷的双眼黑漆漆的:
“所以,趁邱松在厨房做饭,或是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有人从后院大门进来,溜进车间,是完全有可能的。这人先在这块地面泼些汽油……”
她又摇了摇头,“不,不需要用泼的。您说过,当时的油桶是塑料的,只需用匕首,或是一把改锥,往塑料油桶上一捅!”
她的手捏成拳,假装握着一柄利器,猛地“戳”在铁油桶上:“这样,桶里的汽油就会流一地。”
牛老板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好像那个铁桶也会被她戳破似的,战兢兢接道:“然后这人走到没油的地方,丢个烟头放火,自己跑掉?”
陈荷深沉地点头:“对。然后邱松发现起火,从后边跑过来试图救火,这时候爆炸发生了,屋顶坍塌……”
牛老板大摇其头:“不可能。”
“为什么?”
“我反复告诉过他,命比天大,人比设备重要,如果有事故,逃命最要紧。
“他小子惜命的很,又不是不知道汽油危险,发现起火,不会试图扑救的,只会有多远跑多远,然后打 119。”
“您说得有道理。”陈荷歪头想了想,“这样的话,凶手应该不是当场放火。他可以放一个定时打火的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