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正说:“直接开门。”
房门打开。屋子里稍显零乱,还有一些个人用品衣物,但没有人。
她略一思索,对房东说:“麻烦你去一楼,然后直接上到三楼,按三楼家的密码锁,随便按几个数。”
房东虽然不理解,但很配合。
周正正留在客房内,把门开了一道缝,听到房东的脚步声自下至上。
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身影在楼梯拐角一闪而过,上了几级台阶后,就消失在窄窄的楼梯上。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三楼陈荷家门口的情形。
自己装扮成陈荷就这般路过,避在此处偷看的人应该看不出破绽。
但是接下来,滴滴滴——
房东按响了陈荷家的密码锁。
周正正一把扶住门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早在“烈火篇”发布之初,邢幺就盯上了陈荷。
他派出这个名叫刘待晓的女孩,订下二楼房间,在此替他监视。
他还亲自来过,可能不止一次。陈荷的生活习惯,早已笼罩在他的视线之下。
或许,早已起杀心。
但他一定也看到常廷和自己来来回回,踏破陈荷家门槛。
所以他不敢贸然出手。
他暂时放弃对陈荷动手的念头,将计就计,模仿漫画剧情,先后“处决”徐参冬和于爱爱。
一为灭口,二可借于爱爱之口,把一切罪责推在徐参冬身上,指望着所有事就此了结,而自己置身事外。
但“崩塌”篇一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藏住,曾用名和脸,都被明晃晃挂在漫画上。
如常廷和陈荷的预料,邢幺急怒攻心,恼羞成怒,再也按捺不住对陈荷下手的冲动。
但是他很谨慎,没有直接过来。
如果他曾靠近这座房子,埋伏在周边的便衣一定能发现他。
他可能躲在附近某处,先让刘待晓在这个房间里观察,确定陈荷独自在家,自己再过来行凶。
前日晚上,假扮陈荷的周正正上楼来时,刘待晓没有理由识破。
直到周正正输入门锁密码。
那时候,刘待晓说不定一边窥视,一边跟邢幺通电话。
滴滴响的按密码声,被邢幺听到了。
之前长期监视,邢幺已经掌握陈荷的生活细节。
真正的陈荷若是回家,只需用指纹开锁,无需输入密码。
就是在这里被识破了。
被识破了!
周正正薅下头上的假发摔在地上,蹲下身抱住头,沮丧至极。
*
数小时前,岚周。
陈荷独自待在酒店房间里,初冬淡淡的阳光透进玻璃窗。
心间那条迷惑的小鱼又游出来,若隐若现。
七婶凉皮家的儿子卷毛。
送匿名信的黑衣人,虽然体态气质陌生,但总感觉熟悉的轮廓和身材比例。
还有周正正表演的,片刻之间就像变成另一个人的模仿技能……
陈荷拿过手机,凝固似地停了一会儿,才拨通宋舟的电话。
“昨晚不能回家,你住哪里了啊?”
“申请了值班,住值班室。可太好申请了。”宋舟在那头笑着说。
陈荷也笑了两下:“值班室哪能休息好,你找家酒店开个房吧。”
“也行。你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出门。警察安排的人手多吗?”
“够多,蚊子都进不来一只。你也注意安全。”
“知道了,放心吧。画画累坏了吧?旧伤有没有犯?”
“没有……”陈荷一边说,一边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臂。
关节的咯嘣声传进话筒。
“……还说没有。”宋舟的声音里藏不住心疼,“一会儿我好好搜一下,给你点个有营养的汤,外卖送到服务台,你让警察帮你拿。”
“好。”
“那我挂了。”
“爱妃。”陈荷忽然唤道。
“怎么了皇上?”
“你可知朕是个昏君,不爱江山爱美人。就算你是妲己,朕也喜欢。”
宋舟顿了一下,问:“如果是画皮呢?”
陈荷深呼吸,郑重地说:“那也喜欢。”
宋舟静了一会儿,含着笑音说:“知道了,昏君。”
……
打完电话,陈荷闷坐了一会儿,从通讯录找出一个号码,迟疑了很久,拨了出去。
“康复科吗?麻烦找一下宋舟大夫。”
电话那头的护士说:“宋大夫不在,他休年假了。”
“谢谢。”
陈荷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膝头,心中一片混乱。
第106章
陈荷把手机丢到一边,两手向后撑着床,呆呆看着天花板,回想着自己了解的,宋舟的一切。
宋舟,来自本省最北端的一个小县城。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妈妈含辛茹苦把他抚养大,供他读书,累坏了身体,小病捱着不吱声,拖成了大病。
他争气地考上了江渚医科大学,中医康复学专业。大二的时候,妈妈却病逝了。
家里只剩下他自己。
用宋舟自己的话说:“没有家了,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本科五年,成绩优异。期间参与重大康复科研项目,取得突出研究成果。
毕业后,放弃去往一线城市的机会,做为特殊人才招入齐安市立医院,成为该年度唯一录取的中医康复方向规培医师。
又通过了规培减免考试,三年规培减去两年,一年入职。
刚到齐安的那一年,邂逅了尚是大学生的,来院做康复治疗的陈荷。
那时候的陈荷拖着残躯,爬行在人生黑暗的谷底。
艰难的康复锻炼,严重的后遗症,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与疼痛抗争。
不知多少次想一了百了,又不知多少次告诉自己不甘心。
要找出真相,要报仇,给邱月报仇,给倍受折磨的自己报仇。
她每每照镜子,就像看到一只受伤又不甘死的疯兽,眼里全是阴郁。
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只有恨。
但是康复期漫长,无休无止的疼痛堪比凌迟。
她在一个个被伤疼折磨得夜不能寐的深夜悄然崩溃,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宋医生的出现,像一团阳光和暖风接住了她。
他表白的时候,她一开始是抗拒的。
幼年被父母抛弃的经历,使她本能抵触过于亲密的关系。
她有大仇未报。
她当时还需要坐轮椅,是个半残废。
她不想拖累任何人。
宋舟再甜,她也负隅顽抗。
直到最后,宋舟说了一句:“我想要一个家人。”
说这话时,他倚着医院大厅的落地窗,背后的窗外是寒萧的秋风过境。
他俩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低着眼睫看着脚尖,极轻地吐出这样一句。
可怜死了。
试问谁能顶得住。
于是两个孤单的人,成了彼此的家人。
她灵魂里的累累裂痕,被爱一点点填满了。
她不光有恨,她还有了爱。
她有了双份活下去的力量。
……
在一起两年,完美男友,阳光下的小绵羊,渗透她生命的爱人。
她的眼睛里不止有阴郁,也有了光彩。
从来没有想过宋舟会有自己不认识的一面。
为什么?
他到底是谁?
他就业时放弃一线城市大医院的工作机会,选择齐安市,是不是有特殊的目的?
他与自己的邂逅,是不是也非偶然。
他对自己的追求,一开始的动机,是不是没那么单纯……
其实——在牛老板提及邱松的朋友卷毛的时候,她心底的警信已经拉得很响。
她只要拿出宋舟的照片给牛老板看,或许就能当场真相大白。
但她下意识地逃避了,假装自己没想到这个办法。
可是……能逃到什么时候呢?迟早要面对的不是吗?
直到这时,陈荷才鼓起勇气,决定剖开这层已经薄得像一张窗户纸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我相信你有苦衷。宋舟,我只是想……重新认识你。”
她拿起手机,搜索。
岚周卫生职业学校。
互联网像一棵大树,新叶生旧叶落,树下积着层层叠叠的枯叶,总有一些残片未曾腐朽。
只要耐心地翻下去,就能找到压在深处的那片叶子。
她登上学校网页,一个分页一个分页地搜索着“宋舟”这个名字。
搜出一个“成绩飞跃奖 宋舟”。疏于打理的网站,十年前的公告还留着。
点开。
一张证件照慢慢加载,先出现一片卷发。
陈荷猛地伸手盖住了手机屏。
过了一会儿,做好了心理建设,才屏住呼吸,把手慢慢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