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廷又问:“半个小时内,有从外面来的车吗?”
“没有,只有离开的,没有来的。”同事回答。
常廷:“你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本人,距离现在,有几个小时了?”
“寺院六点关门。我们出来前还看到他了……”同事看一眼手表,“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常廷问:“寺院有别的门吗?”
“那是有的,有个后门。”
“那,他如果从后门离开,不走你们守着的那条道,走小道到公路上搭车,往返某处花费两个小时,再从小道返回寺院,有没有可能做到?”
同事断然说:“不可能。这寺庙在山顶上呢,小道陡峭难行。腿脚好路又熟的和尚走下去,半小时大概能做到,爬回来需要更长时间。
“他一个艺术家,又是晚上,这三小时就算全花在来回爬山上,也未必做到。别说还要搭车去哪两小时了,不可能。”
常廷计算着时间,此时,距离清德汽修厂爆炸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如果爆炸发生时,朱藏墨在岚周汽修店现场,之后驾车开足马力直达寺门,此时此刻,倒是有可能已返回寺庙。
但步行上下山,时间上不可能做到。两名同事也没看到有车从外面来。
除非他们在寺院里看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朱藏墨。
常廷稍稍掂量一下,说:“进去吧。直接亮证件入内检查,就说搜捕逃犯。如果他在,就装不认识,务必验明正身。”
两名同事一个叫高英,一个叫郑才,高英年龄比郑才大几岁。
两人从草窝子里爬起来,头上顶着草叶,擦擦冻出的鼻涕,摸下山头,拍响寺门上的黄铜铺首衔环。
里面传来老者毫不客气的话声:“景点下班了!游客不让进了!”
“警察,开门。”
大门很快打开,一个老和尚双手合十,微微紧张:“阿弥陀佛,贫僧是寺院住持,敢问警察施主前来所为何事?”
两人亮了证件。“是这么个情况,有个涉黑逃犯蹿到这带了。我们得进去走一圈排查,请贵寺配合。”
老和尚赶忙说:“当然配合!施主请进!”
两人进了寺院,到处转着看,随口问寺里有多少僧人,最近是否来过外人。
老和尚回答说:“敝寺时常有檀越施主暂住清修,今日东跨院那间静室就住着一位,是位画家。”
老和尚朝东边指了指,有处禅房窗口透出灯光。
“画家?他是第一次来吗?”警察扫了一眼。
“非也。朱施主每逢春深秋凉,必来寺里小住几日,一面清修,一面创作。”
“方便过去看看吗?”
“容贫僧先行知会施主一声。”
老和尚过去敲响禅房的门:“朱施主,阿弥陀佛!门外有两位警察同志,说是执行安全检查,方便开一下门否?”
门内寂静无声。
两名警察的目光紧紧锁在木门上,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心中掠过同样的阴影:
朱藏墨要是不在里头,常廷得生吃了他俩。
窗内人影晃过,门打开了。
一个身影穿一件灰布僧袍,一身素淡地出现在门内,儒雅又有礼地说:“怎么会不方便?警察同志,请进来随便看。”
是朱藏墨。
两人暗吐一口气,说了声“打扰”,进屋转了一圈。
屋内立着画架,油彩盘上铺开着颜料。
画布上是画了一半的山景,大雄宝殿飞檐翘起,衬着淡青底色的远山。描摹的正是此地风光。
油墨未干,显然,朱藏墨方才还在画这幅画。
“画真好。”“画真像。”
两人发出跟常廷一个水平的评价。
“身份证麻烦看一下。”高英说。
朱藏墨赶紧奉上。
高英接过,对照几遍,人证相符,没有问题。
然后两人便出去了。
朱藏墨站在门口相送,感叹道:“这大冷天,深更半夜的,警察同志还在加班,真是太辛苦了。”
“职责所在。”“为人民服务。”
两人应付着,又在别处装模作样转了转,告辞离开寺院。
趴回山头上,高英把情况汇报给常廷:朱藏墨就在寺院内,确为本人,不曾离开。
常廷心中越发困惑。对着手机说:“好,你们继续盯着吧,多喝热水。”
“哪有热水……喂喂……”
第117章
汽修店的大火彻底扑灭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张佑等人在火场四周没有发现可疑人物。但老街区四通八达,不排除作案人已经逃走。
消防员进入废墟,带话出来:塌落的钢梁砸住一具焦尸,在爆炸和烈火中,已经烧得所剩无几了。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张佑安排警车,送宋舟和陈荷回酒店。
张佑脸上被烟熏得乌七麻黑,扒着后座车窗说:“我先处理这边的事,你们回去先休息,回头找你们了解具体情况。
“还有,陈老师我求你,你可千万别往外跑了!我山东的你知道吗?你要是有个好歹,就是要我的命啊!
“开车吧开车吧,路上慢点……”他声音都哽咽了。
陈荷身边的宋舟盯着他,眼里的敌意冰渣子一样往外扎。
张佑根本没察觉,眼里只有他的陈老师,眼泪汪汪,挥手惜别。
陈荷回头往车后望一眼,收回目光,莫名其妙:“山东的怎么了?这孩子叽哩咕噜说啥呢……”
宋舟拱在她肩头,闷闷不乐。
两人回到酒店陈荷的房间。
宋舟始终魂不守舍,站在哪里就愣愣的,好似不知该干嘛。
陈荷把他推进浴室,他才记起来该洗个澡。
宋舟冲澡的时候,陈荷打电话给前台,一样一样报上宋舟的码数,请服务员帮忙代买全套衣服鞋子。
她对着酒店的座机话筒认真地叮嘱:“还要一副平光眼镜,记住,要纯钛金丝框的。”
放下电话回过头,见宋舟已经从浴室里出来,披着酒店的浴袍,又呆愣愣地杵在那里了。
陈荷上前抱住他,狠狠嗅了一嗅:“好香!”
宋舟脸颊泛起红,好似终于回了一点神。陈荷推着他,把他推到床上坐下。
“累坏了吧?你先睡,我去冲澡了。”
宋舟点了点头。
陈荷洗完出来的时候,宋舟已经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被头只露出一丛卷毛。
陈荷钻进被窝去。
宋舟动了动,手缠住她的腰,脑袋拱进她颈窝里,不出声也不抬脸。
陈荷抱着他的脑袋,哄道:“睡吧睡吧。”
她的手指在蓬软的卷发里揉。
宋舟有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疲倦如潮水卷来。
半睡半醒之间,他听到耳边轻轻地抚过一句:“不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没有力气做出回应,下一秒就陷入了梦里。
他仿佛沉入深谷,悬浮在黑暗里。
他朝下望,看到那深谷的最底,小月躺在一片彼岸花丛里。
朝他灿然地一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邢幺不懂邱月在最该绝望的时刻,为什么会笑。
他知道。
邢幺在动手之前,戴上了桃核小猪。
可能还曾炫耀地对她说,这是他的杀人纪念品,她的哥哥也是死在他手上。
小月很聪明,她一定在那瞬间,想通了一切。
所以她笑了。
她嘲笑邢幺自以为害死了哥哥,但哥哥其实还活着。
她知道哥哥一定会寻到她遇害的真相,而邢幺尚不知那迟早降临的死期。
而此刻的梦里,小月虽沉在谷底,笑容只有甜美和欢喜。
就像她上中学时,哥哥偶尔去学校给她送东西,她站在校门口招着手,露出的笑容。
“哥!”
小月的声音总是像清风拂过树梢。
——小月,我会找下去,让另一名凶手也受到应有的刑罚。
——小月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深谷。
宋舟遥远地望着妹妹,用尽力气的号啕嘶喊,浮到梦的表面,只变成魇住的抽泣。
陈荷悄悄抹去他眼角滑落的泪滴,低声哄着,揉着他的背心,直到他的呼吸变得深匀。
第118章
常廷把齐安这边的工作安排好后,带着谢法医和痕检的程鹏等人,抵达岚周。
众人在清德汽修店展开现场勘查、走访调查以及尸检等工作。
从白天忙到次日凌晨,才回酒店房间眯了几个小时。
上午,常廷起床冲了个澡,把同屋的张佑从被窝里拎起来。
“起来洗把脸,叫宋舟和陈荷过来做笔录了。”
“唔……”张佑根本没睡醒,坐在床上,竖着乱糟糟的头毛直发懵。
“清醒清醒,今天事儿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