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廷拍了他脑袋一把,嘱咐道,“让他们俩别一块过来,分开聊。先叫宋舟。”
他挪动着书桌和椅子,架好执法记录仪,摆成一个临时问询室。
宋舟过来的时候,还是往常的打扮。
陈荷托服务员给他置办的行头,全是米色驼色咖啡色。
戴着一副新的金边细框眼镜,卷发蓬松。
往那里一站,像杯口味偏甜的卡布奇诺。
一切打扮明明还是昔日的风格,但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神情有些呆呆的,动作都有些拘束,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束住了。
张佑坐在书桌前,用电脑笔记本做笔录,常廷松松垮垮地坐在一张床的床沿,指了一下一把椅子:“坐。”
宋舟过去坐下,步伐都有些僵硬。
“说说事情经过吧。”常廷说。
宋舟语调平平地开口:“邢幺是在我车里的矿泉水瓶里投的迷药。我醒来时,已经在清德汽修店,手脚都被捆着。”
张佑停下打字,说:“宋医生,你得说得详细点,比如说,你的车停在哪里?”
宋舟闭着嘴没有回答,常廷倒出声了:“不要打断他,他说什么你就记什么,细节再补充。”
“哦……”张佑乖乖继续记录。
宋舟抬头看一眼常廷,好似觉得有点意外。
接着收回目光,只盯着自己交叉的手指,语句清晰地慢慢道来。
当然,跳过了所有关于“自己就是邱松”的环节。
而把重点放在了:邢幺支使徐参冬杀害冯老师、幕后还有一个凶手,这些事上。
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有余,他有足够的时间整理思路,准备措辞。
力求让部分的删减隐瞒,不影响叙事的完整感。
“按邢幺的说法,最先加害邱月的,应该不是邢幺。”宋舟低着头,嗓子有点哑,“邢幺说,的确是他让于爱爱喊邱月出宿舍,最后也是他……活埋的邱月。
“但是在这中间,还有一个人伤害了邱月,这个人误以为邱月已经死了,才让邢幺善后,把她拉去掩埋。”
常廷思忖着说:“这么说来,邢幺好像是服务于那个人。另一名凶手,才是主犯。”
心中当然有清晰的怀疑对象。但是……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常廷拧起眉头,心间疑云重重。
宋舟接着说下去,一直说到自己是如何反杀的。
“是常警察你,之前打电话提醒我注意安全,我就留了个心眼,在腰带后侧藏了一个小刀片。
“当我发现自己被捆,借着挣扎的动作,把它取出来,慢慢地把绳子切断。刀片小,绳子很结实,割了好一阵。”
张佑忍不住面露佩服:“宋医生看着文绉绉的,没想到还懂藏刀片这种江湖小技巧!”
宋舟不答,脸色阴阴的。
常廷开口了:“这算什么?电视剧里就能学到。也不看看跟谁是两口子,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人才!”
宋舟分不清常廷是在夸还在骂。抬起头,带着敌意瞪一眼常廷。
骂自己可以,骂陈荷不行。不管怎样,先瞪了再说。
常廷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狗咬吕洞宾……
张佑有点兴奋:“谢法医说,邢幺的尸体虽然烧焦了,但能判断出来,他死前被打得不轻,两个膀子和一只手腕都是脱臼的,是你干的吗宋医生?”
宋舟声音干涩地说:“是。”
常廷清了清嗓子,又发言了:“康复医生嘛,就干这个的,拧下来和拧回去,不都一样?”
张佑看宋舟的眼神更多了敬意,不由耸了耸肩膀:“噫——以后可不敢惹当医生的。”
宋舟撇了撇嘴角,说:“其实我早就把绳子割断了,但是看邢幺很有倾诉意愿,便想着多套出一点话,忍着不动手。”
常廷点头:“连环杀手,通常有强烈的表现欲。渴望自我炫耀,但平时又不得不隐藏罪行。
“他的快乐无人分享,终于逮着你一个听众,所以才会倾诉个没完没了。”
宋舟叹了口气:“我还想套出另一个凶手的名字。可惜没能成功。原还想着,只要他留口气儿,反正你们能审出来。没想到,他竟然炸死了。”
他泄气地垂了头。
只听张佑理所当然地说:“那肯定会炸啊,他必须要死那里的,我早就知道了。”
另两人诧异朝他看去,常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佑信誓旦旦地握起一只拳头:“因为陈老师的漫画是这么画的,就一定会应验!”
常廷一记爆栗凿他头上:“还当你有什么过人的见解!记录仪还开着呢,说什么鬼话!”
常廷忿忿往自己嘴巴里丢了颗薄荷糖,上火的脑门清凉许多。
他问宋舟:“这么说,你和陈荷带着牛壮壮离开后,车间里就剩下邢幺一个人了。
“邢幺早就扳了电闸,整个车间已经断电了,不会是电起火引发爆炸。你觉得,邢幺有可能拿到遥控器吗?”
“你是说自杀么?邢幺这人贪生怕死,就算有机会,也不会自杀。”宋舟摇着头,又补了权威的一句,“陈荷也这么以为。”
他回忆着细节,“那个改装过的打火机搁在地上,在原处没动。遥控器应该掉得比较远。邢幺当时的状态……移动起来应该比较困难。”
邢幺双臂脱臼,腿又捆着,除非毅力过人,像一条虫一样蠕动到遥控器旁边,用下巴或脚按下控制器。
感觉难度极大。
宋舟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偶然抬头,与常廷的目光相撞。
发现常廷正在打量他,带一点探究意味。
宋舟被看恼了,眼瞳里敌意的火星一炸:“你是不是怀疑我带走了遥控器,趁人不备偷偷引爆?”
第119章
宋舟不客气地指向张佑:“爆炸发生的时候,张警官就在我旁边。张警官,你看到我有类似按遥控器的动作吗?”
张佑回想了一下,犹豫道:“当时,你站在陈老师身后……”
宋舟沉了脸:“你什么意思?”
张佑有些慌,但还是坚持原则地说:“我没看清!”
常廷抬起手在两人中间摆了摆,截断如刀似剑刺向张佑的目光:
“得得得你吃了张佑吧。谁说怀疑你了宋舟?你就自己就往上冲?年轻人火气怎么这么旺呢?”他顿了一下,“我相信不是你干的。”
宋舟收敛一下,警惕地扫他一眼:“你会这么无条件相信我?”
常廷皱眉:“瞎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无条件,我有旁证!”
宋舟有些狐疑:“什么旁证?”
常廷不答,绕过这个问题,说:“现场勘查已经发现了打火机的残骸,经比对,是徐参冬那只。
“但是,的确没发现遥控器的残骸。遥控器有金属配件,按说不会烧得一点残留也找不到。
“不排除东西太小,找起来难度大。
“勘查还没结束,如果到最后都找不到,那就说明可能还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一直潜伏在附近。
“此人看到你们三个离开后,进入车间,捡起遥控器,退至安全距离,遥控点燃打火机,引发爆炸,炸死邢幺。
“按常理推测,此人是另一名凶手的可能性极大。把邢幺视作弃子,不想让他落在警察手里供出自己,所以杀人灭口。
“但现在,一是还没找实物证据,二是……尚未锁定怀疑对象。”
宋舟听到这里,不相信地问:“没有怀疑对象吗?”
在漫画更新“崩塌篇”之后,评论区里,早就有藏墨基地的老学员,扒出了“邢幺”就是朱校长的邢助理。
宋舟看到这些留言,与常廷、陈荷不约而同,早已将朱藏墨做为最大怀疑目标。
常廷眼底掠过阴云,闷闷地说:“我知道你指的是谁。我原本也以为锁定了,但是已经证明,爆炸当晚,朱藏墨并不在现场。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他一定没有嫌疑。我相信,只要追查下去,迟早会真相大白。”
常廷顿一下,缓缓地补了一句,“不管什么事。”
宋舟听他话里有话,不禁抬头瞅他一眼。
常廷却没看他,只低头戳弄着手机。
屋里忽然陷入安静。
安静得让张佑从电脑上抬起头,迷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了,就到这里吧。”常廷伸手关了执法记录仪,“张佑,我刚给你发了一个红包。”
张佑大喜:“谢谢老板!”
“谢什么,是叫你去买点水果,一会儿你陈老师过来,不得提一下招待标准?”
张佑嘴角抿了抿:“那五十不够啊。现在是冬天,好点的水果都贵。”
常廷肉疼地咬牙:“行行行再转你五十,快去买!”
“好嘞!”
张佑欢天喜地地跑走。
宋舟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