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廷朝窗口走去,路过他身边时,抬手在他肩头一按,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再聊会儿。”
宋舟警觉地看着他:“聊什么?”
常廷走到窗边倚着窗台,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机器都关了,私下聊几句。”
宋舟的身体默默绷紧。
常廷倒是声音散漫,果然是闲聊的节奏:“这两天我记起一件事。
“邱月失踪后,我听同事说,曾有个人自称邱月的亲戚,到局里打听调查进展。
“但让他留下姓名时,他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这个人是谁,你该知道吧?”
宋舟没有回答。
常廷也没期望得到回答,狠狠捋了捋毛刺头,“得,犯纪律我就犯到底吧。
“昨天,我们已经给牛壮壮做过笔录。
“可能是他体重比较大,邢幺给他注射的麻醉剂量不够,他其实,早就醒了。”
宋舟瞳底一颤,僵成一座木雕。
第120章
常廷倚在窗台边沿,接着说道:“牛壮壮挺机灵,醒了也一直装晕。
“直到你和陈荷把他往外拖,他看你们实在拖不动,只好'苏醒'。
“刚才我说,相信不是你按的遥控器,是因为有牛老板作证。他看到遥控器掉哪了,能证明你们离开时,谁也没捡它。”
宋舟并没有因此放松,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常廷也低下头,用脚趾摆弄着拖鞋,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尴尬:“他说的全部经过……跟你说的差不多。”
宋舟有些诧异,抬头看了常廷一眼。
常廷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只不幸的拖鞋上:“但他……毕竟没那么聪明。就跟剪视频似的,剪不好,就有点连不起来,漏洞百出的。
“当然,推说他年纪大了,记混了,暂时也能糊弄过去。
“但这份笔录迟早会被看出问题。”
宋舟的头又低了下去,嘴唇都褪了血色。
常廷越发不得劲儿。
这家伙一向喜欢跟自己作对,这时垂头丧气的样子,还真不习惯。
接下来的话,要说得更明了。
常廷更觉得尴尬,便背过身去,看着窗外说:“其实吧,我上次来岚周之前,周正正就查到一个线头。
“邱月案的案卷资料里,有当年从微信公司调取的好友数据。
“周正正在重新排查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个昵称叫做'七婶凉皮'的好友。
“学生加小吃摊主好友,并不奇怪,所以当年没有引起注意。
“但这一次细查,发现邱月与七婶凉皮之间,有过一次发红包的交易往来。
“不是邱月给七婶凉皮发,而是七婶凉皮给邱月发的。就是邱月生日那天。
“周正正感觉不正常,就把这个信息提给了我。
“另外呢,陈荷提供给我一张邱月的素描,画的是兄妹俩小时候,童年的邱松,手上戴了个桃核小猪。就是 001 戴的那个。
“案子牵扯到了邱松,我自然就得来岚周,调取十年前邱松出事故的案卷。
“翻开第一页,就有邱松十六岁时,在岚周办暂住证拍的证件照。
“虽然只有十六岁,那小子又黑又瘦的,但是你知道一个人的面部特征……是难以改变的。除非整容。
“然后,我去了事故发生处,清德汽修店。
“刚到店门口,就看到了路对面的大槐树。
“'七婶凉皮'微信号的头像照片,是辆凉皮小吃车,背景里也有棵大槐树。
“树瘤这东西,长得很慢你知道吗,十年过去,形状还是差不多。
“我跟牛壮壮聊的时候,他说起了邱松的朋友,七婶凉皮家的卷毛。
“虽然他不知道卷毛的本名,但知道是卫校的学生。
“当年的学生档案一调……卫校男生本来就少,那届毕业生里的男生,就一个自来卷的。
“嗐,所以……就知道卷毛的姓名了嘛。
“两个少年人的证件照乍一对比,差别很大。但是五官确实有三四分像。
“要是把头发、眼镜、肤色这类细节,刻意调整一下,嗯……能有七八分像。
“还有,你的履历中没有高中阶段,是从岚周卫校考去的江渚医科大学。
“这几个信息一串联……结论我就不挑明了说了。
“现在我跟你说这些,已经是严重违纪了。如果让上头知道了,我这警服多半得脱。
“我就是觉得吧,你们都经历了那么多了,命运已经很不公平。
“我想力所能及地,帮你减轻一下这事的后果。也不是为了你。算是为了小邱月吧。
“迟迟没能找到她……对不住她。
“你这事吧,其实也没多严重。再说还有暗中协助警方侦查的功劳。
“你主动说出来,跟我们查出来,性质差别很大你懂的吧?
“我把主动权交给你。我希望你……”
常廷一边语重心长,一边转过身。
椅子上已经空空荡荡。
他惊呆了:“哎?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他一颗外婆心碎一地,气急败坏地狂捋后脑勺:“他怎么这样?!”
半开的门上被敲了两下。是陈荷过来了。
“你们还没聊完吗?”陈荷问。
接着就发现宋舟不在屋里,“宋舟呢?”
常廷一愣:“他没回你们房间吗?”
陈荷变了脸色。她转身就往回走,一边拨打宋舟的电话。
关机。
宋舟畏罪潜逃了。
第121章
宋舟漫无目的地走在岚周街头。
街景熟悉又陌生,而自己格格不入。
像一只被揭去画皮的鬼,慌不择路误入人间,阳光照在身上,都让他觉得无所遁形。
他沿着墙边,避着人群,一味寻找着阴影躲藏。
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没有路了。
原来他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看着面前灰色的墙,呆了一阵,慢慢捱到墙边,坐到地上,头埋在膝盖。
坐了一阵,忍不住摸出了手机。
他知道陈荷一定在找自己。她一定很着急。
心里还在犹豫,手指已经按上了开机键。
果然,接连进来几个短信,提醒关机期间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陈荷的。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回拨,陈荷又一个电话打来了。
他本能地秒接。
电话那头,明显传来陈荷松口气的声音。接着,陈荷问:“去哪啦?”
语气松散,仿佛只是问他去哪个菜店买菜了。
宋舟张了张嘴,发干的嗓子竟然一时发不出声。
陈荷也没催他,安静地等着。
他抬头望着老旧的墙,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可能……可能是老城区这块儿。”
“哦。怎么去那里了?”
“我……”宋舟声音发哑,给不出答案。
在心口盘旋很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对不起,我骗了你。”
陈荷的声音又软又稳:“这有什么?我也一直有瞒着你的事啊。我们虽然在一起,但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但你确实不应该。”
宋舟说不出话,眼中一片黯淡。
只听陈荷又说:“你该早些告诉我。你知道吗,我知道你是邱松的时候,我有多欣慰,有多开心。”
陈荷的话,好似能熨平一切命运的褶皱。
宋舟怔住,一滴眼泪不知如何冒出来,叭嗒一下跌在地上。
摸了一根草棒,手无意识地做着小动作,用尘土把那滴泪埋起来,嗫嚅着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荷说:“收到邢幺发的那条消息,赶去清德汽修店之前。”
宋舟愣了一会儿:“原来……你早知道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朕的智商。”
“不愧是你。”宋舟不知不觉放松了脊背,倚在墙上,声音绵软又疲惫:“我还以为,是你赶到时,听到我叫的那一声壮壮,才识破的。”
“我早就赶到了。”陈荷说,“避在那门边听了好一会儿呢,还找了个铁棍,打算等邢幺出来的时候给他一下子。”
“你……”宋舟心中后怕地颤了一下,“太冒险了!”
要不是他那时恰好割断了绳子,别说铁棍,就算有大刀,陈荷也撂不倒邢幺的。
陈荷在那边兀自激动不已:“好在你能打嘛。真没想到你那么能打,太帅了!”
“你不觉得……”宋舟犹疑地问,“那样的我……特别可怕,特别令人厌恶……跟邢幺……没什么两样……”
“怎么会!你跟邢幺完全不一样。你那个模样……老娘爱死了!”
那边悉悉簌簌,陈荷好像激动难耐地在床上打了个滚,“赶紧回来,朕迫不及待要亲死你!”
宋舟脸颊透红,明明是在无人的深巷里,还是心虚地左右看看,生怕被人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