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有所不知!”
钱有财急得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着急忙慌地拱手解释道:“这几日风紧,北境眼瞅着要落雪,小的只是担心枯叶杂物被吹进水里,污了水源,才前去查看,好着手派人来清理。”
“大伙建造工坊不容易,是卖力气的苦活计,我钱有财就是再黑心,也断然不会害自家兄弟啊!”说着竟真挤出几滴眼泪。
“我这般操心,不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喝上干净的水,好更卖力地干活嘛!否则,岂不是有负夫人的体恤之心!”
说到动情处,他不禁眼眶通红,显得情真意切不像作假,就连方才厉声呵斥亲卫也神色微动,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动容。
姜晚眸光微动,正欲开口,却见萧砚抬手召来一名亲兵,不多时一位流民少年便被带了进来。
正是她之前派去留意钱有财的那位。
少年来到厅中,面对推事厅压抑冷肃的氛围分毫不怵,他噗通一声跪下,指着钱有财:“侯爷,夫人!我亲眼看到钱有财揣了个纸包,偷偷摸摸地往溪边去了!”
钱有财脸色骤变,登时暴跳如雷,厉声道:“臭小子你莫要血口喷人!你说我带了东西,证据呢?”
他转向姜晚,满脸委屈:“夫人,这是诬陷啊!那些流民,一定记恨小的平日里监工严厉,才故意使坏!”
亲兵捉住钱有财时搜过他的身,确实没有夹带任何物品。
钱有财额头触地,忍住偷眼看向姜晚和萧砚,二人听后未置一词,神色莫测,似乎在揣摩他语中真假。
他正欲再添添油加醋辩解几句,便听到推事厅外响起嘹亮的马嘶。
李绍英翻身下马,风尘仆仆地跨入厅内,将一个油纸包狠狠甩到他面前,随后朝厅前抱拳一礼:“末将奉命搜查,在溪边石缝中发现此物,经随军郎中查验,此毒……”
“能让人穿肠肚烂而亡。”
钱有财仍不死心,他喊道:“冤枉啊!此物并非小人所有啊!定是有人故意污蔑陷害!”
李绍英靴尖挑起钱有财的右脚,目光如鹰隼般刺向钱有财,又补了一句:“末将更是在毒药藏匿之处发现一枚鞋印,新鲜得很,与钱有财鞋底纹路分毫不差。想必是被擒捉时将毒药仓皇藏匿于此,未及时抹除痕迹。”
话音刚落,钱有财脸色惨白,嘴唇哆哆嗦嗦,似乎还像辩解什么,却吐不出半个字,一切辩驳都在如山的铁证面前苍白无力。
萧砚指尖轻叩扶手:“证据确凿,钱有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此刻人证物证俱在,纵然有八百张嘴也说不清。钱有财佝偻着身子,死死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既然如此,按军规,当处——”“侯爷开恩啊!”冰冷的裁决即将脱口而出,钱有财豁出去似的,突然哭喊道,“请侯爷明鉴!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侯爷!小人是被逼的,被逼的啊!”
姜晚眸光骤冷:“你是受人所迫?谁?”
“是蔡子兼!就是蔡子兼这个畜生让我做的!”
“蔡子兼?”姜晚道,“他是谁?他又为何要指使你下毒?说清楚。”
钱有财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蔡子兼是小人的上线。他说等工坊建成后,便让小人将此物投放到流民的饭食中,让那些流民以为侯府草菅人命,工坊建成后就过河拆桥,用完人就杀!要逼他们造反!”
姜晚心中一沉,这一招,当真够狠。
不仅要毁掉工坊的根基,迫使工坊发展陷入停滞,更会让侯府背上残害百姓的罪名,从此民心尽失。
“还有……还有!”钱有财绞尽脑汁,生怕说的不够,便将所有事都抖了出来,“之前夫人征用工坊土地时,地契那档子事,也是他指使小人干的!说什么……‘不能让侯府这般顺遂’,小的也是无奈啊!”
难怪。
姜晚恍然大悟,她当时便疑惑,钱有财区区一个行商,怎么敢跟侯府叫板?原来这背后,也有人指使。
只是……
这个蔡子兼究竟是什么来历?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萧砚冷声道:“竟然是他?”
姜晚疑惑,侧首问道:“侯爷认识?”
萧砚:“何止认得。”
李绍英上前一步,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当年其弟蔡子邕乃北境行商之首,却暗中勾结胡人,偷运军械盐铁。侯爷查实后,依军法将其斩首示众,从此蔡子兼便对侯府怀恨在心。”
“不过这人自那年后便杳无音信,没想到竟在这时冒了出来。”
钱有财涕泗横流:“对对!就是这个蔡子兼!他之后改名换姓,在外面混得风顺水起,还成了皇商,几乎垄断了整个大晟七成的粮铁生意。我们这些想要做生意的,都要经他的手,缴纳高额的通路钱。”
他抹了把泪:“别看小的在北境风光,实则全靠蔡子兼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残羹过活啊!若是不照做,小的一粒米都买不到啊!”
皇商?
姜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她想起了阿勒坦说的话,以及那只有京中显贵才可得到的雪中檀,会不会也与此人有关?
姜晚问道:“你可知他现在人在何处?”
钱有财缩缩脖子,偷瞄了眼萧砚阴沉的脸色,又慌忙垂下:“小的不知,他这人一向神出鬼没,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连他的一片衣角都见不到。不过他每隔一月倒是会派人来催缴通路钱。”
姜晚:“那他在京中可有靠山?”
钱有财摇头:“这种要命的事,小的就更不敢打听了……”
“侯爷,夫人,北境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可这蔡子兼还丧良心地收取高价通路钱,其心可诛啊!”
姜晚思索片刻,略微沉吟,随后转身与萧砚交换了个眼神,她微微倾身,低声道:“侯爷,可想除掉此人?”
“此等蛀虫理应铲除,可惜蔡子兼此人不在北境辖区之内,鞭长莫及……”
未尽之语化作无声叹息。
姜晚点点头表示了然,随后缓步踱到钱有财身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钱有财,你恨蔡子兼么?”
“当然!”钱有财咬牙切齿,“他不拿我们北境的人当人,不仅哄抬物价,还增收……”
姜晚抬手打断他没完没了的控诉。
“那你……”她故意拖长尾音,吊足钱有财的胃口,“想活命吗?”
“想!想!求夫人开恩!”钱有财点头如鼓槌,“夫人想要小的做什么?”
“很好,回去告诉蔡子兼,”姜晚嘴角勾起一抹笑,“就说给工坊投毒这事儿,你办成了。”
钱有财愕然。
“你继续做他的狗,”姜晚站起身,垂眸看向他,“但要记清,你真正的主子是谁。”
“我要你去探听蔡子兼的一举一动,包括他每日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而后,随时汇报给侯府。”
钱有财仍面有疑色,但不敢多言,只能连连叩首,点头称是。
“之后的一切,你依我吩咐行事,若你办得好,保不齐你可以取代蔡子兼,成为下一个大晟皇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在并不宽敞的推事厅里炸开。
钱有财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夫人……你有所不知,蔡子兼垄断北境之外的所有商路,若想行商,便只能在北境之内,可百姓情况您也知道,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银钱做买卖……”
姜晚答道:“那便先让百姓们吃饱。”
“先保粮食自足,再兴商贸。况且,”她顿了顿,唇边露出浅淡笑意,“再说了,谁规定,做生意只能在大晟境内?”
钱有财倒抽一口凉气,就连萧砚也不由得抬眸看向她。
“西域三十六国,遍地黄金珠宝,但最缺三样东西。”
“你可知,前朝永徽年间,于阗国的使臣为一套越窑青瓷,曾献上数车和田美玉,龟兹的商队更是为了一车茶叶的优先采买权,肯多出十倍的银子?”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愚民“她说,她、不、愿,”姜晚一字……
中原与西域的互市早在前朝初年便有了苗头,至中期为盛。只不过因中原连年战争,这条车马骈阗的商路日渐萧条,被迫中断,如今只剩寂寥旧址。
与西域通商已有先例,北境若是重开,也并非难事。
钱有财呆呆愣愣地抬头看向姜晚,黯然的眼眸突然迸发出少见的光亮。
“钱有财,我虽然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将功折罪,”姜晚语气骤然转冷,嘴边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可你妄图不轨,欲加害工坊众人是事实,虽未施行,可还是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我曾经立过规矩,凡事在工坊中偷奸耍滑的,闹事的,一律按军法处置……”
余下的话,她并未说尽,只是淡淡地将目光投到钱有财身上。
钱有财当即了然,不等她说完便“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是是!应该的!小的知罪,小的甘愿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