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漪摇了摇头:“这正是下官要叨扰的第二件事。”
“州府县衙拿不出钱,实有原因。潮河及周边数县并非荒芜贫瘠之地,此地盛产山珍干货,可有人垄断商路,各路商贾互相勾结,层层压价盘剥,致使农产丝织之物根本运不出去,卖不上价。”
“百姓守着金山银山却卖不出价钱,官府也收不上税银,如此循环往复,使得县衙财务空虚。”
姜晚还未搭话,李绍荣听了燕无漪的诉说,忍不住愤愤不平:“百姓守着这么多宝贝疙瘩,却连修堤保命的钱都凑不齐,简直岂有此理!”
“勾结商户,压价盘剥……好熟悉的手段。”
李绍英冷笑一声,想到了一个名字。
“恐怕又是那个蔡子兼的手笔。”
蔡子兼的恶行已非一日,不仅垄断大晟商路,还压榨百姓。潮河县百姓的境况,更加坚定了姜晚打通西域商路的想法。
这个念头一但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她原本筹谋先农后商,却没有考虑到因地制宜。这计划到底还是太死板,北境各州县情况各异,岂能一概而论?有的地方缺粮少食,自然应该先图谋温饱。
可潮河县的情况与寻常百姓缺粮的状况不同,县中的百姓不缺产出,缺的是将物产变现的渠道。当务之急是另辟蹊径,找到一条生财之道以解燃眉之急。
姜晚:“燕知县,潮河周边可还有类似情形的州县?”
燕无漪略一思索:“有,而且不止一两个,仅下官知道的便有三县,具体的数目只怕会更多。”
“好,”姜晚道,“那便劳烦燕知县回去后详查一番,到底有多少县陷入商路的死局中。”
燕无漪惊讶:“夫人的意思是?”
“大晟的商路走不通,自有其他的商路可以走。”
“我们大可以重开商道,”姜晚一字一顿,“西域的商道。”
哪怕姜晚显露出自信的神色,李绍英仍有疑虑:“可是玉门古道那边……”
新朝在政策上沿袭旧制,仍保有互市的政策,但由于胡人占据重要关隘,形同虚设。
“不一定非要走玉门古道。”
姜晚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我与山木夫人合作多时,她手里有条鲜为人知的商路,可直通西域,或许可以设法从这里入手。”
萧砚抬眼看向她:“商人重利,若想让她将这条生财之路拱手相让,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话这么说没错,可若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呢?”姜晚道,“再说,商人也分奸商义商,山木夫人重信守诺,定与唯利是图的奸商不同。”
姜晚与山木的合作从未中断,这次山木请求她改良的是纺织机。她借鉴了西洋手摇纺纱机的设计精髓,将单锭改为八锭,大大提高纺织效率。
交接图纸的日子如期而至,这次不同以往,山木差人送来一张装帧精美的请柬,地址是一处别苑。
这倒是稀奇,之前交接大都是在城郊工坊,这次却换成了一处别苑。姜晚摩挲着请柬上精致的纹路,暗自思忖其中深意。
马车在苑外还未停稳,丝竹管弦的声声乐曲便萦绕耳畔。
侍女走来引她入内,刚踏入苑门,浓郁的异域风情扑面而来。没有传统的中式亭台楼阁,飞檐翘角也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圆顶拱门与彩绘玻璃。
庭院正中央,几个胡旋郎身着西域服饰,腰系金银丝绦,正随着羯鼓的节奏飞旋。
衣袂翻飞间,腕间金铃相击,发出叮当脆响。
山木侧卧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华贵软榻上,看到姜晚时连连招手:“晚妹妹,在这儿!”
不知是西域人都这般热情似火,还是山木本人性格使然。随着合作日渐深入,她对姜晚的称呼已经换了三茬,从一开始生疏的夫人,到直呼其名的姜晚,再到略显亲昵的阿晚,现在竟直呼她为晚妹妹了。
姜晚瞥了眼那些高鼻深目,黑发碧眼的西域舞者:“夫人好兴致。”
“中原的男子看久了难免乏味,看点不一样的换换口味也好。”
好家伙,看这架势,若是到现代,恐怕得一顿点八个男模,还是中西结合的那种。
姜晚感慨着,随后默默移开视线。
“嗯?看来晚妹妹对西域的歌舞不感兴趣?”山木察觉到她走神,半开玩笑,“那赶明儿我给你请个中原的戏班来。”
姜晚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最近事务繁多,实在无暇欣赏。”
山木脸上难得露出惋惜的表情。
等姜晚将图纸交到她手上时,这点惋惜立刻一扫而空,精致的眼眸中流露出一如既往的满意。
山木露出笑容,示意仆从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小木匣,里面是这次图纸的结算金额和上个月的分红。
姜晚坦然收下,并未多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今日前来,还有一桩大生意要与夫人商议。”
她将燕无漪所言之事简要说明,最后对山木说:“夫人是疏勒人,想必也知道中原的物产在西域可是价比黄金。”
山木并未立刻回应。
她轻晃手中的琉璃盏,若有所思,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在阳光下更显剔透。
“确实有一条路,不过是条险路。”
山木屏退左右,连还在台上跳胡旋舞的舞者也被她差人请了回去。
等院中杂人退尽,只余下她与姜晚二人。她用手指轻蘸酒水,在桌面上快速勾勒出一副简略的舆图:“绕过玉门古道的主隘口,向西北深入,有一处峡谷,我给它起名叫鬼见愁。”
“鬼见愁?”
姜晚默默重复一遍,这名字一听便知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条路是我当年从胡人手中死里逃生发现的,极为隐秘,从未记载在任何官图之上。”
“那地方峭壁千仞,通路狭窄,最窄处仅容一车单向通行,而且路途艰险。若是初次经过,必须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队才可顺利通过,可不就是鬼见愁吗?”
说罢,山木忽然抬眸看向姜晚的眼睛:“此路凶险,你真的要走这条路?”
“成与不成,总得尝试一下,”姜晚颔首,“不知夫人可否将精通地形的向导借我一用?”
“何须另寻?”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笑意依旧。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若不嫌弃,我可以来当这个向导。”
姜晚眼眸中划过一丝讶异,实在没想到山木居然会答应亲自前往。感激的话语还未说出口,便听她继续道:“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作者有话说:----------------------绷不住了,感觉进展好慢啊,这样男主猴年马月才能站起来[心碎]朋友说我感觉你男主人好好啊,我说那是因为他现在有一种淡淡的死感,活着也行,死了也没事[化了][化了]她又问那什么时候才有有活感,我:阿巴阿巴时机未到还是先搞事业吧
第18章 玉门“侯爷,你听说过……游击吗?”……
姜晚心中暗自思量,行商之道,单凭交情远远不够,想要从商人手中分一杯羹,无非是给出更高的筹码。
她试探道:“夫人可是想多要几分利?”
“晚妹妹,你竟这般看我?”山木眉梢一挑,神情中闪过一丝受伤,“我山木若真是见钱眼开之人,这么些年,早该富可敌国了。”
姜晚闻言一怔:“那夫人所求为何?”
“我的条件很简单。”
山木放下琉璃盏,语气变得郑重,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少见地收敛了笑意:“若北境真能与西域通商成功,我希望侯府能给予疏勒优先通行的特权。”
“我的家乡疏勒,地处天山南麓,东有龟兹虎视,西有大食觊觎,”她抬眼望向某个方向,目光穿过重重关山,“若无倚仗,定然争不过周边几个强大的虎狼之邦。”
天边云朵或舒或卷,被风吹散又聚拢,投下斑驳光影。
“所以,姜晚,请允许我的这点私心。”
她忽地轻笑,继而恢复了惯常的神情,只是此刻稍稍流露出几分故国之思。
姜晚轻舒一口气,她能理解山木的想法,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她道:“我懂。”
“这件事,我会全力促成。”
听到姜晚的承诺后,山木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尽,连忙拉着姜晚商讨预备事宜,临走之前,还将唯一一份“鬼见愁”的舆图塞给了她。
——山木同意共享商路情报后,姜晚当夜将众人召集到府中,细细划分相关事宜。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姜晚端坐主位,将舆图铺在案上,众人围坐在一旁,等待她发号施令。
“商队各事的筹谋,需分头并进。”
“眼下各县商货流通缺少统筹规划之人,”姜晚的目光在厅内众人身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燕无漪身上,“燕知县,北境各县物产丰瘠、时令产出,便交由你清点造册。”
燕无漪起身,执礼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