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筒残骸。
姜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扫过她手中那个被炸得四分五裂的竹筒,从残留的结构来看,显然已具备简易火器的雏形。
可惜炸膛了。
姜晚眼底闪过讶异,没想到李绍英竟真凭一己之力,摸出门道,将火器造了出来。
“原来是夫人的主意!”李绍荣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那日她回来后就开始瞎鼓捣,神神秘秘的,上次还差点把我们李家老宅给烧了。”
“此物,可否给下官一看?”
说话间,一道稍显陌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李绍英循声看去,这才注意到立在院门旁的燕无漪。
李绍荣见到来人,先是一惊,继而喜道:“燕兄?你怎的也来北境了?”
燕无漪并未回答,只是沉默地接过李绍英递来的竹筒。焦黑的竹筒在修长的指间翻转,他忽然屈指轻敲,竹筒发出沉闷的回音。
“这结构……装填起来很耗时吧?”他问道。
李绍英点头:“确实如此,装填要分三步,先填火药,再压弹丸,最后引火线,每发间隔确实要耗费不少时间。”
“但这已经是最简便的步骤了。”她补充道。
燕无漪默然片刻,又问道:“是否在雨天无法使用?”
“正是,”李绍英无奈苦笑,“前几日大雨,火药受潮,这才拖到今日查验。”
看到燕无漪一身文弱书生气,却对工造之物如此熟稔,提出的问题更是直指要害,姜晚忍不住询问:“燕知县居然懂得这些?”
燕无漪颔首:“家父是墨家钜子首徒,曾经做过和此物结构类似的机关。下官从小耳濡目染,略微学了些皮毛。”
说着,他蹲下身,就着地上的黑黢黢的灰烬画了个简单示意图:“若用蜡封火线,并且在筒口加皮垫,或许可解雨天之困。”
李绍荣凑过来看,不禁目瞪口呆:“燕兄,你这叫略通皮毛?”
画完后,他叹了口气,眉间凝着愁绪:“只是竹筒本就容易开裂,现在用来装填的火药弹丸推力又大,下官也不知该如何改进。”
“炸裂的原因在于竹筒壁厚不均,抗压能力很差,因此受力后必定炸膛。”
姜晚打算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稍稍指点一下。
她俯下身,指间在的那副简图上划过,尤其在前膛的位置画了几个圆圈。
“若改用精铁来铸造,再在内壁铸上几道加固箍,是不是可以解决这炸膛的弊病?”
李绍英眼眸一亮,顿感醍醐灌顶:“多谢夫人、燕大人赐教,末将日后定当遵照二位的建议好好改进。”
一阵风袭来,军械司内硝烟味散尽,空气清新了些许。
李绍荣想起燕无漪还没有回答一开始的问题,便继续问道:“诶对了,你还没说你一个进士及第的榜眼,怎么跑北境来了?”
榜眼?
姜晚一怔:“等等,是那个状元榜眼探花的榜眼?”
“是,”燕无漪低声道,“下官侥幸,是永安元年的进士。”
永安是大晟的年号,晟王登基,为表仁德,特设恩科以网罗天下英才。
连年战乱使得科举停滞数年,等到天下初定,蛰伏多年的读书者不乏其人,进身的愿望也比往年更为强烈。
是以当年各地举子云集京城,据说贡院外的长队排了整整三条街。能中进士已属不易,更何况是位列三甲。
“侥幸?”
李绍荣朗声笑道:“燕兄何必自谦?何止是榜眼,当年若不是殿试一时失语,燕兄可差点就是状元了。当年金榜题名时,京城中谁人不识君!”
姜晚脑子嗡嗡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不禁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眉目间自带一种书卷气,说话也如和风细雨,活脱脱一个木讷言拙的书生模样,不见半分身为天子门生的得意骄矜。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榜眼应该是全国第二吧?按理应该平步青云,仕途坦荡啊,怎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当个芝麻七品小官知县啊?
“你?榜眼?当知县?”姜晚满脸错愕,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这是犯了多大罪才从京城贬到了这穷......贬到了这边陲小县啊?”
“下官,”燕无漪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不知所措,苦笑着挠了挠头,似乎在思索该怎么回答,“下官是自请下放。”
“自请下放?”
姜晚瞪大眼睛,无法置信。
这个回答比遭受贬谪更令人费解。这不就相当于现代考进中央部委的选调生,主动申请去偏远乡镇当个办事员嘛!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姜晚暗自摇头惋惜。
“倒也不是,也许是下官本就没有做官的料。”燕无漪神色平静地回道。
“比起在朝堂上枉费唇舌,与人虚与委蛇,下官更愿意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他紧紧蹙眉,眼中浮现阴霾,似乎这番谈话勾起了并不美好回忆:“毕竟朝堂之上……”
燕无漪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萧砚的声,将众人的交谈声打断。
“不是说军械司新出了批军械,让我来查验?”
周叔推着轮椅缓缓而来,姜晚看过去,发现旧轮椅已经被换掉了,王工匠他们的手艺真不赖,这新轮椅做工精细,和图纸上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萧砚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当看到满地焦黑,仿佛被雷劈过一般的庭院时,不由得微微一顿。
待瞧见向来端方持重,此时却灰头土脸的李绍英和李绍荣时,饶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萧砚,也不由眼尾微扬,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静默几息,他才开口:“东西呢?”
姜晚敏锐地注意到李绍荣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她听到李绍荣小声嘀咕,声音里满是懊恼:“坏了坏了,倒把这茬儿给忘了。早知如此,就派人派人拦着周叔,告诉他不必来了,这下可好,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在场的六个人,连同周叔在内,十二道目光交汇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停止了流动,一行人鸦雀无声。
李绍荣终于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轻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嗯……出了点小意外。”作者有话说:----------------------火铳的改良是百度的,写不是自己专业的东西真的好难哈哈哈哈
第17章 求援恳请侯爷与夫人施以援手。
姜晚瞧见一向落拓不羁,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绍荣,此刻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窘迫模样,强忍住笑意。
她适时上前一步,替李绍荣解了僵局:“东西,现在暂时看不成,但通过今天这番动静,也算是知道了它的威力。”
“看这阵仗,是验过了?”
姜晚点头:“两位将军想在侯爷到来之前再仔细检查一番,只是碍于装具不精,撑不住这股劲,出了点意外。”
“侯爷,末将会依照夫人之见再做整改。只是……”李绍英的声音低了几分,“末将无能,劳您白走一遭。”
萧砚看向她手中焦黑的竹筒残骸,不用细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军械革新本就不易,更何况是凭空创造闻所未闻之物。
出乎意料,他眼中并没有任何白跑一趟的不悦,仿佛这具身子早就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无妨,军械研制有成有败本是常理,日后改进便是。”
哪怕是宽慰之语,可他的神色依旧淡漠,任何情绪在他身上都是多余之物。
李绍英深深一揖:“是。”
话音刚落,萧砚已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静立一旁的陌生身影上。
“这位是?”
燕无漪一直在旁边静候,等到院中气氛稍稍松弛下来,他才上前一步,郑重行礼:“下官潮河知县燕无漪,参见侯爷,见过夫人。”
燕无漪直起身,语气诚恳郑重:“下官此次前来,实有要事相求,恳请侯爷与夫人施以援手。”
“哦?何事?”姜晚见他神色凝重,也不由得正色。
燕无漪道:“下官历时半月,沿潮河两岸实地勘察,发现堤坝年久失修,存在多处隐患。今春融雪,若遇汛期,恐难以抵挡。”
他声音渐沉:“下官遍查县衙库房,又向州府申请,所得款项杯水车薪,仅够修补几处险情。若要彻底加固堤坝,疏浚河道,所需银两甚多,官府不堪其重。”
“更棘手的是,有几处险段地形特殊,连工部派来的水利师都束手无策。”
说到此处,燕无漪转向姜晚,又是躬身深深一揖:“下官听闻夫人见多识广,善筹谋,更于工造奇巧之物有超凡之才,故冒昧前来,恳请夫人指点迷津,助下官解燃眉之急,救黎民百姓于水火。”
这番言辞情真意切,不禁让人赞叹文化人说话就是好听。
姜晚听罢,敏锐地抓住官府无力承担水利修建这处关键:“水利修筑我可以相助,只是州府县衙连修堤的钱都很难拿出……可是有人中饱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