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离奇的变故,仿佛北境的市集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他的每一步都被精准预料,不管他涉足北境商路上的哪门生意,都会血本无归。
魏铭叹了口气,幸好他及时收手,虽亏了些钱,但还有周转的余地。而且运送丝绸的商船还有三日便到,到时凭着契约里的利润,好歹能把亏空补上。
“主子,不好了!”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房门“啪”的一声撞开,一名手下慌慌张张地冲房内,脸色惨白:“我们的商船在经过潮河县的时候,被守卫扣下来了!”
“什么?!”
商船被扣的消息蒙头打来,魏铭猛地站起身,顿感眼冒金星,踉跄着扶住桌沿才能勉强站稳。
商船从织造局出发时一路顺风,水路上从未出过岔子,怎么独独到潮河县时,就出了变故?!
他揉了揉额角,微定心神:“……之前潮河漕运从不私扣船只,这次是怎么回事?过路费给够了吗?”
手下答道:“听守卫的说,是上头知县下达的命令,说近期来往商户较多,为防止有走私违禁之物,必须严查过往商船,一艘都不能漏。”
“何时能查验完毕?”
姜晚定的期限在五日后,潮河县距离此地不远,左右不过两日路程。若是能在三日内查完,紧赶慢赶也是能送到的。
“守卫的说什么时候检查完,什么时候放行。近日往来商队较多,轮到我们的商队……”手下嗫嚅着,“大概要……十日。”
十日!
魏铭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膜嗡嗡作响,手下的话像记重锤,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自诩沉浮商海二十余载,从未失手,没想到还是栽在了北境。
二百万两……
如此庞大的数额几乎要掏空他的家底,赔是不可能赔的,魏铭索性先暂时放过北境这块肥肉,等日后卷土重来再做计较。
于是,趁着黎明之时万籁俱寂,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驶出客栈,一路疾驰驶向北境边卡。
“快些!再快!”
魏铭撩开马车前帘催促道,紧紧盯着前方矗立在晨雾中的关卡,哨楼上的火把微光摇曳。
只要过了这道关卡,出了北境,管她多少违约金,江南茫茫人海的,根本找不到他。
哨楼上的那一点火光越来越近,希望的曙光便在前方。就在此时,一道冷厉的喝声突然从后方传来。
“勒马!”
马车倏然一顿,魏铭慌了神,探身冲车夫吼道:“别听她的!继续走!离了北境,我赏你一百金!”
话音刚落,马车便被策马而来的官兵团团围住。车夫猛勒缰绳,车轮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剐蹭声,魏铭猝不及防,差点被甩出车外。
为首的人端坐马上,一身玄衣,眉眼凌冽,正是李绍英。她微微招手,左右立刻上前将惊魂未定的魏铭从马车中拖出。
“放开我!”
魏铭挣扎着嘶吼道。
“你们凭什么抓我!”
无人回答,魏铭的双手反绑于身后,两名官兵一左一右紧紧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跪于地上。
魏铭抬头看向李绍英:“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生意上的纠纷我赔钱便是!你先放我走!等我回去拿了钱就补齐!”
李绍英勒紧缰绳,马蹄在地上重重一踏,语气冰寒:“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蔡子兼。”
“蔡子兼”三个字如同高悬的利剑终于落下,隐瞒多年的秘密被揭开,他浑身战栗,脸上瞬间惨白如纸。
“你若真的只是欠了违约金,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姜晚一身烟青色长衫,从围拢着的官兵中缓缓走出。
看到姜晚的瞬间,他立刻恍然大悟,一切谜团都迎刃而解,立刻咬牙切齿道:“原来……都是你们计划好的!”
不论市价暴跌,还是商船被扣,都是姜晚计划好的!
听到这话,姜晚微微颔首,嘴角含笑,仿佛对他终于发现真相感到欣慰:“不然哪来的时间,去搜集蔡老板的罪证呢?”
随后,她轻轻抚掌道:“钱有财。”
话音一落,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官兵队列中走出,双手捧着一沓绢布,快步上前呈给姜晚。
蔡子兼定睛一看,那垂眸敛目的身影,不就是钱有财吗?
钱有财始终低垂着头,丝毫不敢抬头看一眼这位“前东家”。
见到钱有财居然临阵倒戈,蔡子兼顿时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
“钱有财……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姜晚慢条斯理地展开绢布,打断他的怒吼:“永安二年,你囤积食米,恰逢江南大旱时高价抛售,饿死百姓不计其数。”
“永安三年,你勾结税吏,伪造商引私贩官盐,致使十余家正经盐商被诬陷抄家。”
“前年秋,你在蜀地垄断蜀锦货源,逼得七家老字号织坊破产,坊主不堪重负上吊自裁……”
几尺长的绢布在蔡子兼面前徐徐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个个受害商户的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有一枚朱色指印,鲜红刺目,像是一双双泣血的眼睛。
铁证如山,所有辩驳都苍白无力。面对密密麻麻的姓名与指印,蔡子兼纵然长了一百张嘴,也无力反驳。
姜晚对官兵道:“关起来,好好看着,待卷宗备齐,不日便押解回京。”
因他所犯罪行涉及大晟各地,牵扯甚广,地方官府已难断全局。依律,需遣往京师,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裁决发落。
在遣去京师前,蔡子兼被暂时关押在军牢内。牢中阴暗潮湿,他绝望地蜷缩在腐烂的草垛上,万念俱灰。
忽然,黑暗中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一个黑影走了过来。
蔡子兼看到这个影子就像见到了救星,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牢房边,低声哀求道:“是大人派你来的对不对?快!你快去告诉大人!救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作者有话说:感情流选手写剧情流真的难[爆哭]
第25章 余波“女子岂能为官?!此风绝不可长……
听到蔡子兼带着哭腔的求救,那人似乎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发出一声嘲弄的低笑。
“看在你从前做事也算尽心的份上,大人同意保全你在江南的家眷。”
蔡子兼忙不迭地叩首:“谢大人开恩!”
“至于救你?”
那人缓缓蹲下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跪趴在地上的蔡子兼:“你不听大人所言,私自跑来北境,将大人的布局搅得一塌糊涂,还有脸让大人救你?”
蔡子兼声音发抖:“你去告诉大人,就说我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以后我定然唯大人马首是瞻!绝不敢忤逆半分!只要……只要大人能通融通融刑部,把这桩案子压下去,我就能——”“刑部?”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厉声打断。
“你以为你惹出来的事端,是刑部压下去就能了结的?你的所作所为牵扯甚广,百姓的联名诉状已被送到圣上的御案上。从前大人看你尚且可用才救了你一次,没想到你和你那个蠢兄弟一样,不长记性!这次你惹出的乱子,只能你自己担着。”
蔡子兼还想继续哀求,企图挽回一丝转圜的余地,那人却已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牢中的蔡子兼一眼,而后毫不留情地转身向外走去,抛给他最后一句话,语气冰冷:“别忘了管住自己的嘴,到了京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清楚。若是敢泄露半个字,别说你在江南的家眷,就连蔡家满门,都要给你陪葬。”
蔡子兼僵在原地,识趣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已是最大的让步,他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那位大人从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卷宗备齐后,不出五日,一队腰佩长刀的衙役便将蔡子兼顺利押解回京师。
经刑部和大理寺审查,蔡子兼扰乱商道、勾结税吏、戕害百姓等罪名板上钉钉,蔡子兼被判处死刑以儆效尤,家中所有财产及产业尽数抄家充公。
或许是朝中有人暗中周旋,此事并未累及蔡子兼的家人,蔡氏一族性命得以保全。
据说抄家整整持续了三日,偌大的府邸被抄了个底朝天,曾经的富贵云烟地,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彼时,百姓联名诉状是和北境边务事疏一起递到皇帝眼皮下的。
重檐庑殿上,金漆雕龙柱巍峨矗立。晏淮端坐上首,赭黄龙袍秀满金螭纹,金丝绣线在光下熠熠生辉。
他将奏疏翻看完毕后,凤目微挑,眉眼间虽有连日批阅奏章的疲乏,仍掩不住一身雍贵凌厉之色。
众臣屏息凝神,敛目垂首,近日官商勾结的事端让他们本就战战兢兢。
陛下虽有旨意要肃清朝廷,可真正执行下来确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有动真格。即便如此殿中依旧气氛凝重,每个人都感觉如履薄冰。
此时,忽而听到龙椅上轻笑一声,众臣瞬间紧绷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