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楚桎眼眶泛红,喉间发紧,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李老将军带人寻到时,侯爷半身都是血,皮肉烂透了,都能看见里面错了位的骨头。筋腱也断得不成样子,血几乎要染红半里雪地。”
听完楚桎真切的描述,姜晚腿弯隐隐传来尖锐的幻痛,脊背发凉,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绝望的血地中。
楚桎停下来平复了一番心情,继续道:“更可恨的是,李老将军为救侯爷,中了胡人的冷箭,回营后没撑过半个月,就去了。”
姜晚在北境的数月,听去不少军中往事,自然听过李绍英李绍荣的父亲——李老将军的事迹。
听闻镇北将军萧怀远和李老将军李伯槐是北境壁垒,也是北境百姓的定心丸。胡人纵然凶悍残暴,也素来闻风丧胆,不敢逾矩分毫。
萧怀远殉国后,是李伯槐独自砥砺坚守,竟生生逼退胡人三十里。
萧家与李家同为将门,世代交好,萧怀远的长子萧翊战死沙场后,李伯槐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萧家最后一个血脉惨死。
经过这段时日的耳濡目染,姜晚已经对战事颇为敏锐,将此事顺着前因后果一想,再开口时竟哑了声:“莫非是胡人设局,故意引李老将军深入险境?好趁机攻破防线?”
楚桎重重点头:“八成是这样!胡人险些就得逞了,若不是侯爷强撑病体坐镇中军,还有李氏残部豁命相博,北境的半壁江山,兴许早就成了胡人的土地。”
她只知道那场战争打得艰难,却没想到竟会残酷到这种地步。
姜晚不禁皱眉,她道:“战况如此惨烈,朝廷就不管不问?”
没想到提及朝廷,楚桎语气中恨意更甚,姜晚竟从医者一向温润柔和的脸上看出少见的凛冽。
“朝廷……朝廷根本不可信!当时北境连发十二道求援急报,京城那边就像聋了似的,半点回应都没有!药材都用尽了,就连来隔壁州府前来支援的军医都迟来整整半旬,若不是我小叔叔……若不是我小叔叔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带医队日夜兼程连赶三天三夜,莫说侯爷的一双腿保不住,就连营中大批伤员的命也留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止住语中哽咽:“直到去世的前一晚,小叔叔还做着噩梦,嘴里念叨着‘血……好多的血’。他说每天睁眼看到的,都是遍野横尸,城墙垛上、雪地里,到处都是残损的尸身,尸体混着血水和冰雪冻在一起,化也化不开,只能让前来收敛尸身的兵卒用铲子铲,可这冰天雪地的,铲都铲不动……”
这番场景,饶是想象都已让人毛骨悚然。姜晚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将思绪拉回:“所以,侯爷的腿真的好不了了吗?”
“很难,”楚桎叹息着摇了摇头,“若是早些医治,兴许筋脉还能趁未坏死前接上,可是等我小叔叔赶到时,已经是多日之后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侯爷的腿……是被硬生生拖残的,若是想重新站起来,只能靠辅助用具。”
听到这话,姜晚眼中燃起微光,上前一步道:“真的?所以还是能站起来的,对吗?”
“可能性聊胜于无,”楚桎道,“这种东西用料之精,做工之细,非寻常工匠能做得。我这辈子唯一见过能用的,还是当年墨家钜子亲手打造的,可惜……那位钜子早已不在人世了。”
姜晚眸光暗了暗,但转瞬间,眼底似乎又重新亮起星火,染上几分坚毅。
她对楚桎颔首,语气平静:“不管怎样,还是多谢楚大夫告知这些。”
楚桎再次拱手道:“夫人客气了,往后若是还有要事需详询,可随时唤我。”
两人拜别后,姜晚转身走进侯府。
刚一入内,便发觉府中与往日有些不寻常,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灼眼的红。定睛望去,才发觉是檐角探出的梅枝,枝头缀着冰肌玉骨的红梅。
府中有一株亭亭如盖的老梅树,据说是萧家刚调来北境时栽种的。在她刚来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显得萧瑟凄清。没想到过了数月,现在已经开满了红艳艳的梅花。
凛冽的寒风中,有梅香盈盈浮动。
梅花的颜色很浓,浓得似血,仿佛将经年沉淀的血色都化作了一树繁华。
北境鲜有如此热烈的颜色,她不自觉地被这只越过檐角的梅花勾住,脚步忍不住一转,绕过回廊,整棵亭亭梅树闯入眼帘,满树繁华红得热烈又清寂。
她向前走去,忽见树下有一道身影。
萧砚独自坐在树下阖眼休憩养神,肩头落了几片残梅,红与黑交织成难以名状的色彩。
姜晚顿时止住脚步。
萧砚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动静,掀起眼来,见是她,许是想起那晚姜晚直白的问话,推动轮椅便要离开,动作却不及姜晚快步上前的速度快。
姜晚一把把住轮椅把手,就算萧砚暗中使劲又使了几分力,她依旧岿然不动。
也许是对惨烈战事的同情,也许是出于那晚的愧疚,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姜晚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你想重新站起来吗?”
“楚大夫说,你还有机会站起来。”她说得太过急切,连平日的尊称都忘了。
再次听到同样的话,萧砚的反应虽不如上次强烈,但语气仍有寒意:“姜晚,你不觉得自己太放肆了?”
“那你罚我吧,”姜晚没有半分退缩,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隐隐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只要你不怕被百姓的求情书淹死,那就罚我吧。”
经过姜晚这段时日的奔走筹谋,北境已经大变模样,不复从前的凋敝。能够吃饱穿暖,对他们来说,姜晚已成为北境百姓的再生父母,只要她愿意,明天百姓就能拥立她当土皇帝。
萧砚似乎也拿她没辙,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道:“是楚桎告诉你的?”
姜晚坦然道:“是,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那他应该也告诉你,希望微乎其微。”
“怎么?你还不相信我?”姜晚挑眉,语中还有受轻视的不服,“我在北境这些时日,干的哪一件事不是从无到有拼出来的?如今北境这番景象,难道还不能证明我能做到?你凭什么还不信我?”
萧砚沉默了,目光落在树上垂下的梅枝上,久久无言。
“萧砚,你在怕什么?”
姜晚道,目光锁着萧砚的侧脸。
“你是怕了吗?是怕就算用了那个法子也站不起来?是怕最后这点渺茫的希望也会彻底破碎?还是怕……”
“……就算站起来了,也无法从前那样,上阵杀敌了?”
第27章 量体量尺寸,做义肢。
萧砚脊背一僵,苍白如纸的手倏然搭上扶手,指节绷紧死死扣住边沿,肩颈的线条也随着呼吸轻轻颤抖。
姜晚连珠箭般的问话,一字一句,皆触中他心头要害,好似利剑一般将他终日掩藏的惶恐狠狠剖开,而后无情地曝露在刺眼的天光之下,令人备受煎熬。
他忽而低笑一声,笑声很轻,瞬间散在满庭梅花芬芳中,不知是在笑姜晚的坦然无畏,还是对自己的嘲弄。
“姜晚,你见过北境的鹰吗?”
他开口,声音低哑。
姜晚不明所以:“什么?”
“折了翅膀鹰,哪怕侥幸活下来,接上最好金翎,也再也飞不上云层。”
“你凭什么以为,一个就能让废了三年的腿重新……”他说到此处停住了,仿佛触碰到什么难以言说的隐痛,“……就凭楚桎无依无据的一番说辞?”
姜晚道:“楚大夫既然说了仍有法可解,我又已知晓,便不能当作不知,你当真不想试试?”
“不想。”
姜晚道:“你不相信楚大夫?”
“是。”
姜晚又道:“你不信自己?”
“是。”
姜晚继续道:“那你可相信我?”
萧砚一怔。
姜晚确实不同。
自她踏入北境后,种种不可思议之事都接踵而至。她似乎真的有一股非同寻常的力量,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他忽然发觉自己好像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姜晚趁机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哪怕有一分机会能比现在的境况好一些,甚至有可能重回战阵,你也不想吗?”
萧砚别过眼神:“……不想。”
这次他的回应没有那么斩钉截铁,开口前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似乎在心中拉扯了许久。
是了,姜晚想起那天夜里看到他案上摊开的兵书,一个还想着如何排兵布阵的人,还心系着战局的人,如何能忍受得了自己被囿于一方狭窄的庭院,做一个独看风雨的闲人?
姜晚决定再添把火。
“这么说来,你是真的认命了?”
墨色的眼底只剩死寂与麻木,像是被那年血染的冰雪彻底冻透了,连最后一丝心气都被磨成齑粉。
可她不信激不起那团火。
“你若是认命了,那些曾经在战中丧命的将士、流离失所百姓,还有李老将军,他们的血都白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