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姜晚立刻着手改进。用开采的孔雀石炼出青铜,再加上一定比例的锡和铅,反复折叠锻打去杂质,便可炼出坚韧的复合金属。
为减轻重量,她又令人在上面做了镂空云纹。
最终,以青铜合金为主体、乌兹钢为铰链、浸蜡的藤皮为内衬,又辅以墨家机关来驱动,一具“钢筋铁骨”,便循着改进后的新图纸诞生了。
之后,这副青金色的器具便经由姜晚之手,送到萧砚面前。
姜晚告诉他,这叫外骨骼助行器,很奇怪的名字。
许是唯恐再出现那日尴尬的局面,萧砚没有立刻尝试,姜晚笑着应下,答应改日再来陪他和这副助行器磨合。
今日便是她来的日子,可萧砚不想让她再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便决意自己先试一试。
穿戴之法姜晚已经细细讲过,过程并不复杂,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准备好后,他扶着桌沿,从轮椅上缓缓站起身来,青金色的骨架稳稳撑住身体,没有让人感到半分异样的牵扯感,这幅器具也没有出现断裂的意外。
当站在地上时,奇异的触感顺着脚底传来,踩在实地上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还很令人心安,仿佛被狂风卷起的,在空中飘荡多时的落叶,终于穿过云层,落回久违的泥土上。
他试着小幅度挪了挪脚,筋骨关节很久没有活动过,虽是极其轻微的动作,也骤然牵扯到僵硬的肌肉,蚀骨钻心的痛楚瞬间沿着腿上筋络钻进心里。
刺痛细密又绵缠,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
扶着桌沿的手因刺痛而攥紧,指节发白,掌心渗出细汗。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痛试图挪动右腿。
这副融合墨家机关的助行器着实精妙,藏在关节处的机括小巧隐秘,铜丝纤细如发,却可以带动精密的齿轮。只需要腿部微微发力,内里机关便可顺着动作自然驱动,全无僵硬滞涩之感。
右脚落地后,他又依照方才的力道迈出左腿。
双脚从容地踏在地板上。
身上早已沉寂冰冷的血液,似乎被久违的动作唤醒,随着这一步的迈出,竟悄然奔涌起来,渐渐恢复了当年的热意。
他先是扶着桌子走了几步,又借着墙边立柱走了一段。仅仅是这几步,刺痛已经让他额上滚出汗珠,顺着下颌滑落。
他深喘了口气,决定不再借力,想试着独自走一走。
可一松开手,重心便全然落在毫无防备双腿上。骤然离开外物,身体长久以来形成的倚靠惯性还不适应,无法维持平衡,他身形一晃,踉跄了几步。
外面日光正好,风过处,枯枝摇晃,光影也随之摇晃。
姜晚如约而来,只是刚走进院内,便听到房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她心头一紧,立刻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快步走过去。
屋内的人听到她的脚步声。
不等她的手搭上门板,姜晚就听到萧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别开门。”
姜晚的手悬在半空中。
残废之人复健时,或许都有不愿将窘迫示人的心理。想到这里,姜晚没有坚持,默默收起打算推门而入的手。
但她又担心再出什么意外,索性直接在门口坐着。
“好吧好吧,我就在外面等着,”姜晚倚着门板坐下,老旧的门轴发出“嘎吱”的声响,“你要是有需要,叫我就行了。”
姜晚轻易妥协,萧砚倒很意外。
从前姜晚似乎总有一股不依不饶的执拗,凡事都要追根究底,没想到这次竟然听从了他的话,真没进来。
他们离得很近,只隔了层薄薄的门板。姜晚轻浅的呼吸声从门缝中传来,让屋内凝重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方才身形不稳,萧砚摔在地上时,五脏六腑都震得发疼,腿上旧伤在活动后更是火燎一般灼痛。
没有借力点,他现在的身体尚未完全适应这副器具,想独自站起来,很难。
但他知道,以后若想重新像正常人一样行走,甚至骑马、杀敌,就必须独自熬过这些困苦。
姜晚在门外干坐着,顿感无聊,打算找找话题。
她道:“怎么样,这个助行器不错吧?”
“嗯,很好。”
萧砚撑起手臂,将重心移到左腿上,试图屈膝。可膝骨多年未做这么大幅度的运动,这么一动,膝部瞬间传来钻心的刺痛。
门外的姜晚听到他的回答,满意地笑了一下,继续道:“如果能恢复如初,你最想去做什么?”
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传来沉闷的声音:“若真有那一日,我最想去沧澜关看一看。”
“沧澜关?”这是姜晚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那里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人死在那里。”
话音刚落,姜晚瞬间意识到不对,连忙低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屋内传来重物拖动的声音,其中混杂着气息不稳的喘息:“无妨,不必道歉。这些年,早就熬过来了。”
布料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传来,似是在挪动中牵扯到伤口,门板后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哼。
“真的?没有骗我?”
“真的。”
“那……可以告诉我他们的事吗?”
“你要听?”
这次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很多。
“那……你想说吗?”姜晚试探道。
“你若是想听,我便说与你听。”
自那一战后,世人或敬或叹,却很少有人对他提及萧家将领的名字。对于战死沙场的亲人,他也会尽量克制自己的回忆。
每一次回想,都会使他重新置身于那个充满血腥气的寒冬,战鼓号角声四起,阴风在耳畔呼啸,鼻尖萦绕的除了血气还是血气。夜里铁马冰河闯入梦中时,指尖止不住地发寒发颤。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也忘了亲人生前的模样,那些音容笑貌,渐渐地都被战场上最后的惨烈画面替代。
不过,不知为何,现在面对门外的姜晚,他竟生出几分倾诉的念头来。
他尝试着回忆道:“那年边关大雪,我和李老将军驻守陇州,他们都守在沧澜关。
“起初战事稍缓时,他们还时常来信,说沧澜关最高处的烽火台上可以看到日出,说那里的太阳升起时,能照亮北境千里河山。后来胡人攻势渐急,连信使都断了,信也就再也没收到过。”
屋内又传来木椅被撞得歪斜的声音,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再后来,探子来报,胡人凿冰渡河,集中主力偷袭沧澜关。父亲他们带着不足三千的守军,在关隘整整守了十日,”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第十日的夜里,城破了。”
“余下残兵将胡人引入内城,母亲放了一把火……听说那一夜的火光,比沧澜关的日出还要亮。”
屋内传来轮椅转动的轻响,萧砚已经扶着轮椅坐稳了身形。随后,屋内便陷入短暂的沉寂。
姜晚心口一紧,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轻飘飘的安慰早已变得苍白无力。或许,现在的他根本不需要。
听到门板后的动静渐渐弱下来,知道他大概已经好了,姜晚才继续道:“我能进去了吗?”
“可以。”
姜晚推门而入,看到萧砚重新坐回轮椅上,发丝微乱,沾了些许薄汗,衣襟和袖口上也起了不少褶皱。
这情形,她不用细究便知发生了什么。
姜晚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接着扫了眼逼仄的房间,不动声色地说道:“虽然这助行器能帮你借力行走,但要是想行走如常,还是要多练习才行。
“这里空间太小了,怕是不好施展,换个宽敞点的地方如何?”
她语气很轻快,半句未提他方才的窘迫,好像这只是一个临时想起的提议。
作者有话说:最初的设想确实是小腿截肢,但写着写着感觉太残忍了,有腿后面还可以出现医学奇迹,没腿那是一点奇迹都出现不了了啊[闭嘴]
第31章 练场暴风雨前的宁静。
校场附近有个小训练场,平日里空无一人,而且空间宽敞,正好可以用来复健。
姜晚今日前来,一是想瞧一下新打造的器物效果如何外,二是打算将这个新发现的地方告诉萧砚。
萧砚自然应下。
当姜晚推着轮椅走出侯府时,日头已经不早了,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百姓该上工的上工,该支摊的支摊,小孩子们也在路上互相追逐嬉闹,带着脆如银铃的笑声奔向学堂。
“那个地方是我不久前才发现的,那时候我去工坊取材料,回来时顺道路过校场,无意间在东面发现了一个小训练场……”一位女商热切的招呼打断了姜晚的言语,她笑着应了声。
萧砚望着沿街的景致,目光掠过来来往往的行人,静静听着姜晚讲话。
这条路他从前很熟悉,萧索凄清,像是条看不到尽头的寂寥甬道,此时却人声鼎沸,处处透出鲜活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