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的闷堵越发浓重。
他越这般平静,姜晚越感觉心头堵塞。她倒宁愿他发怒、责备、抱怨,哪怕是一句重话也好,至少能让她心里的这片歉疚有一个宣泄之所。
院中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楚桎提着药箱从房内走出,看到姜晚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那张图纸,正对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沉思。
她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失败呢?我之前明明试过了,没有问题……”
楚桎听见她的话,便走近说出自己的猜测:“会不会是图纸有问题?”
姜晚蹙眉:“我们几个都仔细检查过,难不成还会有问题?而且我试过的,那时还没出意外。”
话虽然这么说,她心中还是种下了疑虑的种子,不久便给钜子去了封信,将情况详细说明了一番。
回信来得很快。钜子收到来信后亦是震惊,去翻阅师祖留下的手札才发现,这原是师祖为一位女弟子专门设计的。
那位姑娘天生腿疾,腿骨纤细,筋络也比常人柔软,图纸上的活动关节都是卡着她的活动极限来的,女子使用尚可,若是换做旁人,发力太大,这套结构自然撑不住。
得知真相后,姜晚有些恼火,也有些难堪。
她一时心急,竟忽视了这个关键问题。
没搞清楚便照搬,怪不得会出差池。
姜晚拿起图纸,翻来覆去审视一番,发现了很多之前忽略的问题:“承重不够,支架弧形不贴合,受力点也错了。”
她叹了口气,不过这点颓丧只在她心头徘徊到三秒,便重新燃起干劲。
她就不信了,她堂堂姜晚,怎么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
她怎么可能失败?
不允许!不可能!
此刻内心汹涌的好胜之意,早已盖过了她想要做成此物的初衷。
先前那块玄铁木看上去不靠谱,却意外的好使,只不过仅够一副的用料,现在已经损毁,还要另换材料。
山木听闻此事,怕她钻牛角尖,也赶过来宽慰她一番,顺便差人送来西域的乌兹钢,问她是否合用。
这东西姜晚在现代时听说过,硬度大、韧性好。
唯一不足之处在于密度较高,太重,做铰链正好合适,至于主体……还需要别的材料。
姜晚已经有了打算。
——翌日一早,姜晚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来到一处矿场。
镣铐拖地的声音与矿镐凿石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穿了身灰扑扑的粗布工服,混在其中毫不起眼,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姜晚拿起一把矿镐,在一块巨石上敲了敲,似乎在寻找什么。
一个石子忽然砸在她脚边,她淡淡瞥了一眼,并不在意。
投石之人见自己被这般忽视,似乎颇为不满,继续往姜晚脚边抛石头。
第二个,第三个……
姜晚终于不耐烦,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少年身着粗布短打,卷曲鬈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双脚被沉重的镣铐禁锢,手上掂量着第四块石头,正准备掷去。
他脸上沾满泥灰,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再阳光下泛起碧绿的色泽,正是之前被俘的胡人少年阿勒坦。
自那日在军牢中审过他后,姜晚说话算话,为他那只部落送去了足够过冬的物资。目前为止,他那一支部落还算安分,没有继续侵扰边境,她也没再听到他的消息。
她还以为这小子已经死了。
毕竟军中上下哪个不痛恨胡人,现在他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实在出乎意料。
“是你?”她语气不算友好,“你居然还没死呢?”
阿勒坦眨了眨眼睛,碧绿的眸子里泛起狡黠的波光,故作无辜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不能活着吗?”
“李将军居然会允许你从牢里活着出来?”
李老将军死于胡人算计,李家的将士最是痛恨这些异族之人,据说落到李绍英手里的胡人,几乎没有活下来的。
她的视线扫过少年周身,只见他腕上和颈间的疤痕在粗布下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是之前受审时,李绍英抽的鞭子。
阿勒坦注意到姜晚的视线,抬手摸了摸后颈的伤疤,道:“你是说那个疯子?下手真是狠毒,不过还好我命大,最后被移交到别处接管时,还有一口气。”
接着,他坐到一块石头上,挑了下眉毛,玩世不恭道:“喂,要不你把我放了吧!这个矿场里面又累又脏,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姜晚移走眼神,继续手中的活计:“凭什么放你?”
阿勒坦理所当然地道:“凭我有用啊。”
姜晚没有回应。
他看姜晚一直在专注手中的事,全然没有听进去,索性从石头上跳下来,倏然放软语气,一言一语带着讨好的意味:“姐姐,好姐姐,你就放了我吧,好不好?”
他肉麻的声音腻得姜晚皱了下眉,起了身鸡皮疙瘩,这番乖顺的模样,倒与刚开始恨不得咬掉她一块肉的狼崽子判若两人。
姜晚揶揄道:“怎么着,这会儿不说我是毒妇了?”
“哪能啊!”阿勒坦拔高了声音,十分夸张地奉承着,“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姐姐明明是整个北境心肠最好的人……用你们中原话怎么说来着?哦对,活菩萨!”
倒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拍马屁的本事不小。
他以为姜晚吃软不吃硬,岂料姜晚软硬都不吃。
姜晚翻个了白眼,懒得与他继续周旋,干脆直接打断他的念想,淡淡地道:“我不管军中事务,没权限放你。”
说着,姜晚见这里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转身换了个地方。
“怎么会?”
阿勒坦跟上来,不死心地念叨着。
“我看他们都听你的,就连那个动不动就拔刀的疯女人也对你言听计从。我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俘虏,你就算是放了我,他们也不会注意。”
姜晚没有理会他,来到一处石壁前停下来,拿起手中镐子继续敲击。
阿勒坦见软磨硬泡没用,话锋一转,干脆采用利诱的手段:“你要是放我回去,我帮你们监视阿木尔的动静怎么样?”
果然,听到这句话,姜晚停下动作,抬眼静静地看向他。
阿勒坦见姜晚态度有所转变,以为这个条件戳中了姜晚的心思,趁热打铁继续道:“阿木尔这个人野心勃勃,他之前功败垂成,现在难保对北境没有坏心思。你放我回去,我帮你们探听他的虚实,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个名字让姜晚不经意间冷笑了一声,她反问道:“这人不是你们打算拥立的新乌尔汗吗?你会这么好心,轻易就把他出卖了?”
阿勒坦对此嗤之以鼻,往地上“呸”了一声,对姜晚所言并不赞同:“他这个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谁想让这家伙当乌尔汗。”
“我说真的,”他往前凑近半步,“阿木尔现在还在念叨当年没打进北境的事,说不定早就偷偷厉兵秣马了,只要你放……”
叮——!
回应他的,是一声重重的金石相击之声,清脆又刺耳,在此间回荡,余音绕梁。
不知哪个词触怒了姜晚,她忽然高举起手中的矿镐,狠狠砸向石壁,碎石飞溅间,惊得阿勒坦眼皮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作者有话说:一到这种情节就卡卡卡卡卡到厌倦,术业有专攻,我决定放过自己,后面还是写点文科生能写的吧[化了]
第30章 复健终于站起来了!
“闭嘴,”姜晚头也不抬,声音冷成一把可以把他撕碎钢刀,“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差人把你重新送回李将军那里。”
阿勒坦:???
这又是谁惹她了啊?!
这句威胁果然奏效,提到李绍英,阿勒坦忍不住摸了摸还在隐隐发疼的鞭痕,立刻噤若寒蝉。
镐头紧紧嵌在碎石中,姜晚用尽全力才将它拔起,石屑溅起时,一抹翠绿在乱石缝隙中冒出来。
见状,方才脸上的冷厉之色瞬间一扫而尽,姜晚眼底浮起亮光:“找到了。”
阿勒坦被她骤然转变的声音吸引,他探头去看,才发现是翠绿的孔雀石。
在矿场中当苦力这么久,他对这些石头疙瘩也有了些了解,不禁好奇道:“现在都用铁了,你费劲找这老古董干什么?”
姜晚没有接话,转身离开。
“诶诶诶!”阿勒坦急忙叫住她,“刚才那条件,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姜晚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向阿勒坦,清亮的眸子再起凝起寒意:“他若是真有胆,那便来战,我们随时奉陪,不需你在此多嘴。”
阿勒坦被她的眼神慑住,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看起来温和的姜晚,居然还藏着如此锐利的锋芒。
临走时,她最后瞥了眼这个胡人俘虏:“你最好在这里好好待着,趁早断了出去的念想。若是被军中的人发现,你可就没之前那般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