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哧”一声笑。
山木像是听到了十分好笑的事一般,她似乎想抿嘴忍笑,可终究没忍住,弓下身子,笑得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侍从?晚妹妹,你可真会猜。”
笑够了,她伸手戳了下旁边的人。
这时,那玄衣青年才微微侧身,从高垒的盒子后面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眉峰英挺,眼尾却微微下垂,一双杏眼明亮清澈,眉眼间温和却不失坚韧。
他先是下意识看向山木,然后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姜晚,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但碍于双手都被占据无法拱手行礼,只好微微颔首道:“在下沈崇山,见过夫人。”
这个名字,姜晚感觉自己好像从萧砚口中听过,话到嘴边却对不上号:“你就是那个那个……”
山木见状提醒道:“他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被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倒霉蛋。”
话音刚落,姜晚才恍然醒悟。
这哪是什么侍从,这分明是山木口中那位捡回来的夫君啊!
姜晚也对自己方才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猜测感到好笑。
她讪笑了下:“原来是我眼拙,闹了笑话,沈公子不要见怪。”
山木大度地替沈崇山原谅:“没事没事!他没听见,不用管他。”
说着,她话锋一转:“对了,我方才看你一直愁眉苦脸的,怎么,有心事?”
“心事?确实有一桩。”
“说来听听,我给你参谋参谋。”
姜晚将心中所思说了出来。
“这些军中事务,如今也归你管了?”山木摸了摸下巴,思考着,表情颇为惊讶。
“那倒不是,”姜晚摇头,“只是最近军中变动频繁,萧……侯爷公务繁忙,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我也想帮衬些。”
“原来如此,”山木失落地叹了口气,“只是这军中之事,恕我也爱莫能助了。”
说话间,姜晚瞥到一旁的沈崇山,从一开始他便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心想又是一个清冷寡言的人。
这个念头刚起,她忽又想起萧砚曾说,沈崇山现在任行军司马,从前也是军中之人。
或许他会有人脉?
姜晚略一思忖,便对沈崇山说道:“沈公子,你在北境军中任职多年,人脉熟络。方才我所言军中之事,不知可否为我举荐一二?”
没反应。
姜晚:???
不是,怎么不理人啊?这过分了吧?
一旁的山木瞧见姜晚逐渐古怪的脸色,倏然反应过来,猛拍额头:“啊!怪我!是我忘记跟你说了。是这样的,他之前在战场上挨了一闷棍,耳朵不好使了,是个半聋子,声音太小他根本听不见的。”
姜晚顿时了然,知晓是自己方才错怪了人,歉然道:“原是如此,是我唐突了。”
“别担心,他虽然耳朵不好使,眼睛倒是很灵光,看口型辩人言的本事好着呢,就是刚才被这些东西挡着了,没看见。”
说着,山木取下几个摞得最高,有碍视线的锦盒,帮他清开视线,减轻了一下负担。
完事后,她忽然提高声音,冲沈崇山喊道:“喂!沈崇山!夫人跟你说话呢!”
这突然拔高的声音让一旁姜晚缩了缩肩膀,耳边都嗡了一下,连途经的路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看过来,眼神探究,以为是小两口当众吵架。
沈崇山这才如梦初醒,满眼歉意地看向姜晚:“抱歉,夫人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姜晚想通了。
原来他不是清冷寡言。
是耳背啊……
姜晚只好耐着性子再次开口,不仅放慢了语速还放大了口型,确保沈崇山能看清:“我方才问的是,你是否认识合适的人,能举荐来当新兵教头?”
沈崇山凝神盯着她的口型,片刻后才开口道:“合适的人选……一时倒想不出贴切的。但请夫人放心,我会留意的。若有妥当的人选,定然去侯府告知。”
姜晚颔首谢道:“有劳了。”
山木见两人总算对上话,笑着拍了下旁边的人:“看吧,我就说他看口型的能力很强的。”
沈崇山没有接话,只是嘴角默默牵起一抹浅笑,似乎因得到妻子夸赞而暗自欢喜。
又寒暄了几句,姜晚想起还要去军械司一趟查看火铳的改良情况,便与二人道了别。
火铳不防水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妥善解决,始终是她的心结。
待她从军械司返回侯府时,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候在侯府门楣下。
一样的绛色波斯锦袍,一样的寒暄言语,甚至连招手唤她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若不是姜晚此刻站在的是侯府门口,而非街头市井上,她险些以为自己遇到了鬼打墙。
她上前对山木道:“你怎么在这?莫非……他这么快就寻到了合适的人?”
姜晚实在不敢相信,前后还不到一个时辰,就算沈崇山他人脉再广,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山木揉揉眉心,好气又好笑地道:“人是找到了一个。”
姜晚震惊:“是谁?”
“……他自己。”
啊?
姜晚一时愕然:“他不是听不清吗?”
“嗐,他说自己虽然耳背,但战场上鸣金击鼓那般震天的动静,他还是能听见的,”说着,她朝侯府中扬了扬下巴,“这不,转头就去找侯爷毛遂自荐了。”
“你同意他这么做?”姜晚有些意外,山木向来爱自在安稳,不像是能接受夫君再过军中动荡日子的人。
“没办法,一个时辰前我们告别后不久,他一直缠着我念叨想重新回去,我委实拿他没辙。”
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她道:“其实我能看出来,这些年来,他的心思一直没离开战场。”
姜晚闻言一怔,只听她继续说到:“他当年离开前线并非自愿。”
“前几年北境不是有场恶仗?活下来的人,大部分人没死也疯了,就算没疯神志也不太正常。侯爷体恤,便将这些人遣散,让他们卸甲归田安心将养。我家的那个倒霉蛋,精神状态还算稳当,才落了个闲职。”
她顿了顿,继续道:“有的人就是这样,心在哪里,人就该在哪里。只要一离开,没了奔头,心便空了。就像我一样,若是不让我经商,整日闲着,我便也觉得前途无光,浑身不自在。”
“好在我心地善良,不忍看着他那副没了心气,郁郁寡欢的模样,”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所以,只好顺着他了。”
话音刚落,院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沈崇山出来了。
仅过了一个时辰,姜晚便察觉到他和第一次见时有些不一样了。
但究竟是何处不同,她又说不出来。
她只知道,此刻的沈崇山,眼里多了份鲜活的光。
山木和沈崇山走后,姜晚直接来到萧砚的书房。
自通敌一事爆发后,军中琐事更多,公文一批一批地送进侯府。书房的门除了用膳的时候偶尔敞开外,几乎从天亮关到天黑,烛火常常彻夜不熄,别说没有时间去训练场练习,就连歇着的时间都没有。
眼看着萧砚的复健有了起色,独自站立行走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说不定不久便可以重新策马。
她可不想前功尽弃。
于是她拿了个沙漏,萧砚在案边批公文的时候,他看着文书,她则坐在旁边盯着沙漏。
等沙子漏完,表明到了该歇息的时辰,她便催着萧砚停下笔,去院里做复健。
起初萧砚还偶尔抬眼劝她回去,见她不为所动,只好放弃。
姜晚刚走到门外,便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当踏入书房时,她发现案上的沙漏不见了。
这种情况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姜晚微微挑了下眉,顿时了然:“好啊,又把沙漏藏起来了?”
她走到书案旁,矮下了身,伸手在桌案下摸索了一阵,很快摸到一处暗格凸起。她熟练地拨开机关,从中取出藏在这里的沙漏,重新摆在案上。
“懂不懂什么叫可持续发展?我那个世……”她险些说漏,连忙改口,“我之前在京城就听过,不少官员就是因为常常熬夜处理公务,最后劳累过度猝死了。你是不知道,那模样凄惨得很,最后只能落得个孤魂野鬼的境地,请道士引魂都引不来。”
姜晚知道古人很迷信,很信这些鬼神之说。于是,她便添油加醋,想拿这些言辞唬一唬萧砚。
没想到他神色未变,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萧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从公文中抬首,抬头墨玉般的眼睛看向她,声音听不出明显的喜怒:“你如今,倒学会拿这些危言耸听的话来念叨我了。”
姜晚总感觉他话里有话,以为是嫌她管得太宽,立刻回答道:“没有!你不要污蔑。而且这不是危言耸听,我这是善意的提醒,你不听我的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