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不再纠结这件小事,径直坐在桌案旁边,胳膊随意地支在案上,又嘀咕一句:“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到时候你要是变成野鬼,可没人管你。”
萧砚的视线又移回文书上:“既然如此,当个无人叨扰的孤魂野鬼,倒也清净。”
姜晚一时语塞,见说不过他,干脆直接缄口,双手托腮望着沙漏发呆。
可看着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挪到正在批阅公文的萧砚身上。他已经重新垂首,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刚好能望见他垂下眼眸的模样。
眉深如墨笔勾勒出的峰峦,峰峦下是一汪水墨晕染的静湖。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侧脸的线条精致利落。
姜晚很喜欢看萧砚垂下眼睛的模样,敛去一些锐利,多了一份难得的安然宁谧。
她从前追过的明星就是这种风格,瞧着就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舒心。
她不知不觉多看了一会儿。
直到萧砚猝不及防地抬眸,她心头生理性地“咯噔”一下,像是某种隐秘的心思被窥破。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姜晚猛然转过头,紧黏在萧砚脸上的视线,心虚地瞬移到了沙漏上。
仿佛她一直在专注计时,并没有偷偷看。
所幸萧砚只是恰好需要她手边的一册公文。他向姜晚这边看过来,并未多言,只是自然地从她身旁那沓公文中抽出一本,便再度垂眸批阅起来。
姜晚:“……”
她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敢再乱看,只能和沙漏眼瞪眼。
没过多久,沙漏里的沙子还没漏过一半,不知是纸页的翻动声太过催眠,还是屋内的炭火太足,一股倦意悄悄漫了上来,姜晚眼皮越来越沉似有千斤重。
眼睛虽然干涩得发疼,她依旧强撑起眼皮盯着沙漏,直到眼前出现模糊重影。最后困意实在压不住,她忍不住打个呵欠,托腮的手晃了晃,脑袋不受控制地轻点起来。
萧砚瞥见她困得快要栽倒的模样,停下笔,抬眼看向她,道:“你若是累了,便回去休息,不必硬撑。”
他的声音仿佛寂静中落下一颗石子,将她的困意驱散大半,姜晚猛然惊醒,朦胧的意识回笼时带来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如同溺水的人被突然捞上岸边。
她迅速眨了眨眼,惺忪的眼睛往周围乱瞟几眼,试图用小动作掩饰刚才差点睡过去的尴尬。
等脑中彻底清醒后,她才后知后觉琢磨起萧砚的话来,心底又莫名升出几分不服。
这话分明是关切,在姜晚耳中却像在说:“你怎么这么不禁熬。”
他一个连轴转的都还没喊累呢,她在一旁无所事事的,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坐了一会儿,怎么就能困成这样?
这么一想,她立刻直起身子:“不累不累,我精神着呢。”
萧砚瞧见她强打起精神,眼底倦意却未散尽,但终究没有戳破她。
干坐在这里实在无聊,一无聊,眼皮便开始打架。姜晚干脆离开座位,在他的书房里四处逛起来,靠行动来保持清醒。
书房里的陈设简单规整,靠墙立着几排檀木书架,架上书籍浩瀚,摆放得井然有序。
姜晚想看看他都看什么书,便迈步凑近了些。她的目光从书脊上掠过,一众兵书舆图中,一本装帧清雅的《六朝文絜》吸住她的视线。
她踮脚抽出书卷,随意翻看了一下,有些惊讶:“你们武将还看这个啊?我还以为你们只看兵书呢。”
萧砚顺着她的手看向那本书册,答道:“闲时偶尔翻阅而已,不常看。”
姜晚颔首,并没有再追问。
毕竟,诗词文赋也并非文官专属。
高常侍、辛幼安这两位还都是历史上的大诗人呢。
姜晚翻开册子,想瞧瞧这个世界的诗文辞赋是什么模样。萧砚虽说不常看,但书页间还是有许多处朱批。
朱红的字迹瘦硬清峻,笔锋处藏着锐利,一如其人。
这下姜晚来了兴致,连一本不常看的书都有这么多批注,那些他常看的,岂不是批注更多?
总说从一个人的文字中,能看出他的当时的性情和经历,甚至藏在心底的心思。
那从这些跨越十数载的书卷中,是不是能看到不一样的萧砚?
这个主意乍一浮现,姜晚再也按耐不住,立即执行。她轻手轻脚地围着书架转了几圈,根据书籍的新旧程度和翻阅痕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册册书卷。
萧砚只当她在寻觅感兴趣的读本,却不知姜晚的心思全落在他写的那些朱批上。
而她,确实从中看到了很多个不同的萧砚,甚至还能看出这个世界的变迁。
小时候,字迹稍显稚嫩,笔画圆润,但胜在整齐。
这时的批注多是短句。
“此处甚好。”
“解不透,明日问言先生。”
言先生?
这个名字在姜晚心里打了个转。
是前朝首辅言澈吗?
她并未多想,继续看下去。透过这些批注,仿佛能看到小孩子抱着书本,逐字逐句琢磨的模样。
这一阶段是前朝萧家尚在京城的日子,从他的字句中能读出当时的日子还比较平和,但也是大厦将倾前的片刻安宁罢了。
年少时,笔锋褪去稚气,渐有棱角,字里行间满是张扬与锐气。
这一阶段大概前朝已倾,是随晟王征战的年月。所阅之书大都是兵书,因此批阅也多是和军务有关的言语。
不过,偶尔也会冒出来几句少年人独有的伤春悲秋。
“字句清雅,然乱世之中,这般闲适终难再寻。”
下面还有一行更轻更浅的小字。
“河清海晏是何种模样?书中盛世当真存在?我等生于斯世之人,可能亲眼得见?”
看到这一连串流露出期盼与茫然的心声,再想到现在的境况,姜晚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她合上书卷,轻叹了口气。
生在前朝末尾,又恰逢烽烟乱世的人,从没见过安宁盛世,自然想象不出河清海晏是何种模样。
等姜晚把书架上她好奇的书都翻了一遍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窗边染上浓郁的夜色,案前的烛台不知重新点起过几次,案上的沙漏更不知空了多久。
姜晚将书卷重新整理好,转身回到案前,却见案头上的公文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周叔刚才又送来的一摞,堆得更高了些。
看到这情形,她忍不住说道:“我看你批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吧。剩下的这些,明天再看也不迟。”
萧砚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这些皆是要紧文书,须今日便定夺回复。”
姜晚自告奋勇想帮他分担,朝他靠近了一些:“这么急?不如分给我一些?我帮帮你?”
萧砚没有立刻应声,片刻后才出声道:“军中文书牵涉事务冗杂,你确定要看?”
姜晚自信地说:“从前我是不通军务,可这几日在你身边看着,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如今我也略通了一些门道。”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这比喻似乎有些奇怪……
不过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姜晚并没打算找补,好在萧砚也并未在意。
看到她如此自信,萧砚既没有说她不堪此任,也没有盲目应允,只是从堆积的文卷中抽出一份不算最紧要的,平静地递到她手中。
他似乎已经了解了姜晚的性情,她若是做得来,定然会竭尽全力做到最好。若是无能为力,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强撑着硬来。
姜晚接过来,信誓旦旦地打开。
然后,愁眉苦脸地合上。
上面晦涩的军务术语和复杂的布防图绕得她眼花缭乱,看得她头晕。
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把文书轻轻放回案上,而后推到萧砚面前:“还是你来吧,能者多劳嘛。”
果然术业有专攻,对于这个陌生的领域,她还是不要攻了为好。
此事让姜晚生出些许挫败感,但又不得不服气,毕竟这不在她的专业范围内。
此时,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探子快步走进,单膝点地,面色凝重道:“禀侯爷,城外传来急报。”
探子抬头刚要禀报,却在看到姜晚在场时犹豫了一瞬,不知这种军情能否在夫人面前直言。
萧砚手中的笔未停,沉声道:“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探子这才继续禀报:“禀侯爷,黑水河上游的堤坝突发溃口。虽驻军很快堵住缺口,周边粮仓幸得保全,粮草损失不多。只是……下游的百姓受灾严重,几个村子都被淹了。”
萧砚蹙眉,停下笔,看向他:“黑水河堤年年加固,怎会突然决堤?”
探子垂首道:“此事是官员疏忽所致。京中新调来的河防主事王霖前几日核查堤坝时,误将险处标为‘无碍’,未及时上报修缮,便导致河堤溃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