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战场,是真正的绞肉机。
胡人久攻无果,又在侧翼遭到突袭痛击,士气大挫。沧澜守军乘胜追击,一举将胡人逼退十里之外,两军暂时僵持下来。
中军帐内,萧砚已将新一轮的部署安排下去。
先前,楼云无事可做,他麾下的士卒竟与后勤营的人起了冲突,险些弄出乱子。
为了避免楼云再次无事生非,扰乱军心,萧砚便将他安排去了杨山口。
杨山口远离主战场,既无险可守,也不是战略要地,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近乎要被遗忘的据点。
楼云一接到调令,瞬间急了,他冲到中军帐前却被亲卫拦住,只能隔着帐帘叫嚷道:“眼下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你凭什么把我派去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
帐中没有传出萧砚的声音,只有一名传令兵走出,对他道:“侯爷有令,战事瞬息万变,统帅自有决断。令你即刻前往杨山口,严守军令,不得有误!”
守在帐外的亲卫好说歹说,总算将这尊大佛劝走了。
天朗气清,楼云领着亲随走在去往杨山口的路上,越想越气。从前他在京中的时候,人人都敬他三分,哪里受过这般轻视!
走了不到一里,他倏然勒住缰绳,对自己的亲随们一挥手:“走!不去那什么杨山口了,我们去黑山谷!那地方险要,正好能截胡人后路。”
“他一个三年没上过战场的残废,还知道怎么打仗吗?我们就打个胜仗让他看看!等到时候回京,必定让我叔叔狠狠参他一本畏战不前、贻误战机!”
作者有话说:一写到主角互动就喜欢磨洋工[求求你了]
第45章 隐祸期待她是否会再靠近些,再放肆些……
“这样不好吧少爷。”
说话的是楼家派来保护楼云的侍卫,他面露难色:“侯爷说要严守军令,咱们还是依令行事为好,万一侯爷发现怪罪下来……”
“你怕他作甚,”楼云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斜睨侍卫一眼,颇为不悦,“你是我楼家的下属,领的我楼家的月俸,到底谁是你的主子?”
侍卫被他噎得一怔,不敢再多嘴。
楼云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不过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他既让我依令行事,那我便“依令”行事。”
沧澜关,中军账内。
李亦良禀告完城防情况后,正欲告退,却被萧砚叫住,他多问了一句:“楼云那边,可还安生?”
“回侯爷,刚开始他确实有些不服气,不过已经被劝走了。末将今日望到杨山口依约打出旗语信号,想必他们已经依令抵达。”李亦良回道。
萧砚颔首,眉间稍松:“知错就改,倒也不算无药可救。”
“你再去将箭矢与铅弹的数目核查一遍,日落前报给我。”
李亦良领命告退。
帐帘落下不久,一个灵巧的身影钻了进来,热烈的绯色在军帐中格外惹眼。
“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不记仇的,”姜晚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语气调侃,“他这么嚣张跋扈,我还以为你会揍他呢,换做是我,早就忍不住动手了。”
萧砚道:“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跟他计较什么。”
“十八岁也不小了,”姜晚晃到案前,随意地坐在边上,“我之前听李绍荣说,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能独自领兵征战了。”
说完,她侧过头,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当时应该没有楼云这么能惹是生非吧?”
“嗯,没有,”萧砚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会被打死。”
听到萧砚用如此平静的语调,说出这么狠厉话,姜晚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萧砚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这话好笑在何处。
“果然家世好、有后台的就是不一样,”姜晚终于止住笑,感叹着,“不管在哪个时代,连闯祸都这么有底气。”
“不过那个楼云怎会如此听话?我还以为他会再闹一阵子呢。”
萧砚:“楼家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他总该明白军令并非儿戏。”
他话锋一转,问起姜晚:“你又来做什么?”
重音落在了“又”字上,显然是对她那晚的行径尚有芥蒂。
姜晚闻言,就着身姿往他那边倾近几分:“怎么,不能来么?”
“侯爷该不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她调笑道,“下次不会连营帐的门都不让我进了吧?”
“你若安分些,这门自然进的来。”
“那怎样才算安分?”她得寸进尺地追问,“不如侯爷教教我?”
萧砚看向案上的文书,说道:“你既闲来无事,便去看看昨日送来的伤药是否够用。”
这道逐客令的理由无比正当,姜晚无法推诿,心知今日无法再讨得便宜,便利落地从案沿上起身。
“知道了知道了。”
她勾唇一笑,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自新一轮部署安排下去后,已有月余。
胡人退了再进,进了再被打退,不断进行反扑。尸首残骸在城墙根处层层堆积,逐渐垒成山丘,其中既有胡人,也有无数再也无法睁开双眼的北境守军。
大雪昼夜不停,连下数日。
雪片刚一落地,便与还没凉透的猩红融为一体,化作黏腻的血水,空气中每一口呼吸都含着血气。
即便如此,胡人也并未萌生退意,甚至狡猾地分兵侵扰沧澜周边的苍梧、凉州,甚至朔城,意图牵制北境防线,令守军分身乏术。
然而,就在这一次比一次疯狂的进攻中,原本计划再次集结冲锋的胡人兵马突然陷入寂静,攻势戛然而止。
同日下午,阿勒坦终于递来消息。
胡人内讧了。
因连年天灾,漠北草场长势欠佳,每逢冬季都格外难熬。
此次胡人蛰伏三年,就是为了一击攻破北境入主中原。可没想到他们顺利拿下宁州,却在沧澜关受挫。
王室许诺的光辉前景告吹,胡人营中怨气沸腾,一夜间爆发哗变。胡人各部心思各异,有的部族在三年前那场战役中本就损失惨重,至今尚未恢复元气,早已厌战。
不知是谁点燃起导火索,胡人队伍竟分裂为主战派和主和派。
然而,阿木尔仍不死心。
他硬生生压住营中骚动,甚至亲自斩杀了几名煽动撤退的部落首领,凭此残酷手段,竟重新调动起溃散的士气。
阿勒坦在消息中说,阿木尔将在明日夜里,对沧澜防线发起最后一次总攻。
成败在此一战。
若此战再败,胡人便会彻底偃旗息鼓,短时内不会再起南下攻城的心思。
局势看似对守军利好,可关内依旧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大雪阻路,后方运来的物资日渐匮乏。姜晚刚协助清点完粮草和伤药的数量,明显感受到关内储备已捉襟见肘,不仅给难民的吃食一减再减,连守军的战术也越发保守谨慎。
她抱着最新的物资账册踏入帐中,众将士已经在就此事进行商议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萧砚的目光越过众人望来,朝她微微颔首,仿佛她的出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帐中除了沈崇山、李亦良等北境旧部外,还有许多从宁州溃退而来的将官。他们虽不隶属北境,但眼下主将魏承道重伤未愈,家国大事在前,众人皆以大局为重,破除建制隔阂,共商退敌之策。
见到姜晚,那几位宁州将领并未露出多少诧异。虽然宁州没有女子参与军务的先例,可连日来,她统筹调度、安置难民伤患的能耐有目共睹,再加上萧砚对此都没有异议,甚至颇为重视她的见解,他们这些客将自然无权置喙。
久而久之,竟渐渐觉得此事理所当然。
姜晚将册子放在案上,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关中粮草伤药至多能再撑一个月,若是胡人再犯,就不得不减配了。”
这句话让帐中的气氛更凝重几分。
李亦良最先按耐不住,率先开口:“现在胡营爆发哗变,我军士气正盛,此战一举击溃胡寇大有可望。只是说好的补给迟迟未至,战事行动都束手束脚。算日子,云河城的这一批粮草早该在三日前就到了,可现在迟迟不见踪影,怕是又折在了半路上。”
“这鬼天气堵死了好几条通路,”沈崇山皱眉补充,“雪深路险,再加上胡人游骑四处截杀,能送进来才是怪事。”
几名宁州将士也叹了口气,惋惜之色溢于言表:“其实从宁州调度更近些,只可惜……”
后面的话没说完,众人也知道,宁州失陷后,主官道也彻底断了。
萧砚似乎说了什么,只是话音落在姜晚耳中,却像被风吹散一般,越发含糊。
连日忧劳已让她疲倦不堪,众人的议事声又极为催眠,姜晚眼皮沉重,不知不觉便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
梦里,残阳如血,了无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