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鸣金声,没有厮杀声,连胡人从云梯上坠下的闷响都消失殆尽。
意识迷蒙之际,她睁开双眼。
下一瞬,寒意彻骨,骤然清醒。
眼前的视角极其诡异,她竟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脖颈处的刀口血肉模糊,鲜血汩汩而出,正安静地躺在尸堆中。
她试着移动,却发现自己仿佛只剩下一双眼睛。这颗脱离躯体的头颅在梦中似乎还可以移动,她艰难地操控着,从堆叠的压迫中一点点挤出,左右挪移间,终于拼好了自己的身体。
“咔哒”一声轻响,视野重新归位。
她踩着无数尸首站起身来。
血、血、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浓稠暗红的血。
沧澜关城门大开,空气中的火药味刺鼻。断戟混着残骸,将关中巷道塞得满满当当的,她甚至无从下脚。
举目望去,在这片尸山血海中,她看到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孔,有李亦良的,有楼云的,甚至还有之前和她一起照料伤兵的妇孺。
“啪嗒。”
一滴黏腻的血落在脸上,她抬手抹去,视线不受控制地抬头看去。
那高高的旗杆上,悬挂着一颗头颅。
乱发覆面,看不清容貌。
忽而朔风起,卷起发丝,露出底下遮掩的面容来。
那张脸她分明再熟悉不过,前段时日还曾被她捏在手中细细端详过,此时却苍白得失去所有血色,再也没有往日的鲜活,险些让她认不出。
姜晚猛然惊醒,冷汗涔涔浸透里衣,湿透的鬓发黏腻地贴在脸颊上。
入目是熟悉的军帐。
帐外传来巡守士卒的脚步声,让人心安。议事的众人已经散去,她独自伏在案上,身上不知何时被人搭了件玄色的外袍。
独属于那人的清冽香气萦绕周身,驱散了梦中浓稠的血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竟不知怎的睡着了。
梦境真实得让人心有余悸。
她走出营帐,索性撑了把遮雪的伞,踩着积雪走上营后的那处高地,企图让凌冽的风雪压制住那场梦带来的忐忑。
这处高地空旷开阔,视野极佳,有时举目便可遥望胡营篝火。在大雪覆盖下,如今只剩一片素白。
她刚来到这里,便发现萧砚也在此处。
此时大雪未歇,他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任凭雪花落在肩头。手中握着一支窥筩,正望向胡营的方向,连她的脚步声都未发觉。
直到姜晚走近,萧砚才放下窥筩,转头看向她。
“做噩梦了?”目光在她脸上一顿,“你脸色不好。”
看到他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眉眼依旧,姜晚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竟意外得放松了些。
“没有,”她摇了摇头,将伞微微倾斜,将他半边身子罩进伞下,“只是在帐内睡久了,有些闷。”
她不打算将那个诡异的梦告诉萧砚,胡人尚未退去,还是不要扰他心神为好。
再说了,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方才议事议到哪了?”姜晚尴尬地笑了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我已遣沈崇山带人清出一条小径,此路颇为隐秘,能避开游骑截杀,或许可以作为新的通路。”
“那就好,”说着,姜晚拢紧衣袍,将风雪的寒气阻隔在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窥筩上,顿生好奇,“看什么呢,给我也瞧瞧。”
萧砚没有迟疑,自然地将窥筩交给她,指尖与她温热的掌心短暂相触,一触即分。
姜晚将窥筩凑到眼前,调整焦距。透过纷纷白雪,她清楚地看到胡人营地的轮廓。
忽然,一个狰狞身影闯入视野,那人的面容上有数道深疤,一只眼已经瞎了,模样凶悍可怖,委实让她心脏狂跳一瞬。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此人是谁,眼底瞬间亮了。
“你看见没?是阿木尔,他瞎了一只眼,八成是当时被火药炸瞎的!”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窥筩,便迫不及待指向雪幕后的某一处,兴奋地对萧砚说道。
“嗯,看到了。”萧砚看向她的侧颜,声线平稳。
“不过居然没炸死他,算他命大。”
她终于放下窥筩,转过头来对上萧砚的眼睛,黑葡萄一般圆润的眸子亮亮的,掩不住心中雀跃。
“他屠戮北境百姓,还让你重伤至此,如今却只还了一只眼,”姜晚轻哼一声,颇为不甘,“不够,远远不够……剩下的,合该让他拿命来偿还。”
没有得到回应。
四周只剩风雪呼啸声。
见状,姜晚的心忽热沉了下来,连兴奋也悄然散了。
“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萧砚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平稳如故,只是多了一种刺骨的冷冽。
他没有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赤裸裸的点出那个最不堪的方式,仿佛答案已然笃定。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她不曾主动问,他也从未主动提。
姜晚瞬间明白话中含义。
那些他竭力藏起来的往事,是否像展示战利品一般,由他最恨的人当作笑谈,细细讲给她听?
沉默一瞬,她道:“我早就知道了。”
“谁?周叔?”
“你别猜,也别问我是谁告诉我的。你不愿给我说,自然有别人告诉我,”姜晚望入他的眼底,笑着凑近他,伞下的空间变得逼仄暧昧,“毕竟,谁让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呢。”
她的气息很温暖,眼底的笑意带着狡黠,又掺着不能忽视的温柔,仿佛融化冰雪的暖阳,能悄悄抚平他心中无形中竖起的尖刺。
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不免勾起他那晚的回忆,脸侧似乎还残留着她指腹温热的触感。
一种陌生的悸动竟然盖过了旧日的刺痛。
心第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期待她是否会再靠近些,再放肆些……
可姜晚显然没打算继续。
这处高地上也有不少士卒驻守,姜晚还是有羞耻心的,并没有继续放肆。
她往后退了几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一段距离。
旖旎气氛瞬间消散,萧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怅然。
“他还费尽心思想拉拢我呢。”她忽然将话题转了个向,语气也轻松了些许。
“你拒绝了。”
“我当然要拒绝了,”姜晚看向胡营的方向,“我不可能成为一个杀人魔的帮凶。”
“再说了,若是我这个定北侯夫人投敌了,那你还能有好日子过?”
她本想故意逗他,可话说到这,语气却倏然软了下来,也多了几分郑重:“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后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别总自己扛着。”
话音一落,周遭陷入长久的寂静,天地间只剩下雪粒砸在伞上发出的声响。
这份宁静柔和得让人想溺死其中,恨不得将这般静谧的时刻驻留得长些,再长些,最好往后的日子都如这般平和,再无烽火与狼烟,只剩下眼前簌簌风雪,和伞下交织的呼吸。
萧砚眼底泛起微澜,正欲开口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却被一道急报打断。
方才的宁静,如同石子惊破春水,涟漪瞬间破碎。
“禀侯爷!楼参将出事了!”
第46章 危局“你,随他们一起离开。”……
一道军情急报送来时,姜晚只是心中微微发紧,并没有过于慌乱。
毕竟军情异动在战乱时本就每日不断。
直到入夜后,一道又一道急报如凄厉的鸦啼,划破肃然的天穹。
姜晚再也不能坐视不管。
她冲出营帐,随手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士卒,才得知几乎一夜之间,数个据点接连燃起狼烟,将寂静长夜烧得再无安宁。
纵然她对行军涉猎不多,但也知晓这意味什么。
心情顿时如坠冰窟,她第一个想到萧砚。
等她匆匆赶到中军帐时,军议已然结束。鱼贯而出的将领个个面如死灰,与刚得知宁州失陷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帐中只剩萧砚一人,她掀开帐帘,带入一股冷风,葳蕤烛火随风摇曳,顽强得没有熄灭,却也照不开那人眉眼中凝重的阴翳。
萧砚独坐案前,正垂眸看向案上一卷又一卷的军报,眼底蒙上一层浓重的悲凉。
即便听到姜晚走进来的脚步声,他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尊静坐于此的石像。
姜晚走上前,看到他脸上愁云不散,担忧道:“出了什么事?”
她几乎立刻断定,此时军中之急定是跟那个纨绔脱不了关系。
萧砚抬起头,眸色深沉,没有半点光亮:“楼云,他没有去杨山口。”
“什么?”姜晚心中大震,“可李亦良将军不是说……”
看到相约的旗语信号了么?
“他倒是聪明,”萧砚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寒意刺骨,“让他的亲随去杨山口虚打旗号,佯装到位,他自己则率部去了黑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