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后假千金杀疯了_流云宿月【完结+番外】(56)

  姜晚只觉一股怒火直窜头顶,她齿尖咬紧下唇,才勉强平复心情:“我们都被他骗了!亏得你还以为他知错能改,并非药石无医。”

  几息后,她又想起连夜燃起的多处狼烟,即便楼云擅离职守,又怎么会牵扯这么多地方?

  她正欲开口追问,萧砚好像能看穿她的疑虑似的,先一步说道:“黑山谷那里是绝地,易进难出,所以在此处放置疑兵,真正的杀招,是飞云涧后的伏兵。”

  他就这般,用着最平静的语气,将那个本该藏满杀机的布局细细剖开。

  “阿木尔生性多疑,见谷内防守空虚,必不敢全力压上,只需稍作诱敌,使其偏师来攻,所设伏兵便可迅速前出,封死出口,足以挫伤胡人锐气。”

  “可惜……”姜晚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浪潮,那是惋惜与怒火交织的沉郁,“楼云擅自行动,不仅将自身陷入死地,更如同明火执仗,将伏兵暴露于敌前。”

  他的声音又沉重几分:“现在胡人正集结主力,绕过主战场,沿着谷道长驱直入,直扑我军侧翼的数条防线。李亦良在飞云涧设下的那条防线,怕是要撑不住了。”

  姜晚顿时明白其中利害,楼云此举,无疑是将原本布设的疑阵暴露出去,让胡人窥见防线虚实。

  想起关内为数不多粮草辎重,还有从宁州逃来的无辜百姓,姜晚也不免心焦如焚。

  即便她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对萧砚而言,只是徒增压力,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样的形势,我们……还撑得住吗?”

  “需立刻分兵堵住侧翼的巨大缺口,只是若收缩正面防线,兵力只会更加紧张。”

  他收起军报,抬手轻按眉心,疲惫之色尽显。

  “能否撑住,全看今夜。”

  此话一出,姜晚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帐内陷入长久的沉寂,耳畔惟有营中士卒奔走时,甲兵相击发出的清响。

  看到他眉宇间浓重的倦色,还有眼底因谋划落空而浮现出的落寞,姜晚心头蓦地一软,突然萌生出一种冲动。

  想要靠近一些,伸手拂去他眉间的沉重,哪怕宽慰几句,那个让他稍稍松口气也好。

  可她终究没有动。

  对萧砚而言,这种时刻,任何宽慰都是徒劳。他需要的从不是轻飘飘的安抚,而是战场上实实在在的破敌之策,是能够交托生死的并肩而立。

  她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守着他捱过这个难熬的血夜。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帐中的烛火暗淡下来,姜晚才想起那个导致一切的祸源。

  她试探着问萧砚:“楼云……还活着么?”

  萧砚的语调冰冷得近乎残忍:“他最好死了。”

  她还是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如此不加掩饰的狠戾,心中猛地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如果他没死,你打算如何处置?楼家势大,怕是不能像处置寻常士卒一般……”

  “那他这条命,便不再是楼家的。”

  他微顿片刻,声音混着帐外的风雪声,显得格外冰冷。

  “而是沧澜关的。”

  起初,姜晚还没明白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直到一夜血战后,前线士卒从尸山血海的里面,扒出奄奄一息的楼云。

  萧砚没有立刻处斩示众,只是简短地下令,剥去他所有军职,贬为最低等的罪卒,编入冲锋在前的死士营,让他亲眼看看由自己酿成的惨剧,用自己的命,一寸寸去偿还这笔永远也还不清的血债。

  沦为最末等的罪卒,从事最卑贱的劳役,忍受最刻薄的鄙夷,承受最危险的冲锋。

  这些处罚对于一个向来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而言,远比死更加折辱。

  这一战,守军没有退路。

  军械本就因恶劣天气运输紧张,等消耗殆尽后,守军便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堵住敌军洪流,终于堵死了这道缺口。

  阵前却已尸骸枕藉,死伤惨重。

  一夜间,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已经挤满伤兵营。无奈之下,只能紧急征用民居,街巷中霎时血气弥漫。

  姜晚也来到营中协助楚桎等人救治伤员,一双素手染满鲜血,点点血迹洒在衣裙上,与红色的布料相容,竟分辨不出何处是衣色,何处是血色。

  她正扯开一条绷带,为一位昏迷不醒的伤员包扎深可见骨的伤口,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营外,楼云状若疯癫,衣甲破烂,面色惨白如雪,头发乱成一团杂草。他虽然没死,但也伤得不轻,小臂上随意缠着洇出鲜血的布条。

  此时,他像是疯魔一般,在营外四处冲撞,在来来往往的鄙夷目光中叫嚷着:“那个萧砚不是号称军令如山吗!他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痛快?!他到底想怎么样!”

  他脚步不稳,被地上杂物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因手臂受伤无力支撑,半天没能爬起来。

  姜晚闻声走出,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听到他的嘶吼险些气笑:“你真以为侯爷不杀你,是宽恕?”

  楼云安静下来,瞪着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直接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楼云,你好好看着,”姜晚走上前去,俯身用沾满鲜血的手死死钳住他的下颌,掰过他的脸,逼着他,让营中断肢残臂的血腥景象,直直撞入他眼帘,“好好看看你的“杰作”,无数将士因为你的任性而流血送命。”

  “他们本可以堂堂正正地浴血沙场,为护关守土而死,死得其所。而不是因为你的愚蠢,死得不明不白。”

  “现在沧澜关因你一人,陷入危乱。”姜晚松开手,鲜血在他惨白的脸上留下痕迹。

  楼云失去支撑摔回地上,带起一阵微尘,姜晚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不是想杀尽胡人、光耀门楣吗?现在机会来了。”

  “用你这条捡回来的命,去厮杀,去冲锋,直到你流干最后一滴血,直到你断了最后一口气。”

  说完,姜晚毫不犹豫转身走回营中,没有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楼云无力地瘫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头顶的这片天空。

  原先湛蓝的天空此刻被一夜狼烟熏染成灰色,遮天蔽日的阴翳彻底吞噬了天光,仿佛这片土地再也透不进希望。

  恍惚间,他竟在这片污浊的苍穹中,看到了自己同样污浊不堪的将来。

  ——沧澜关补给不足,虽已清出几条小路,但对开战时惊人的消耗速度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再加上那一夜血战的巨大耗损,守军折损严重,已不能再轻易出关迎战。

  胡人却倚仗有宁州补给,越发猖狂。

  原先出现内部裂痕的胡人,此时却像一头饿久了的狼,嗅到沧澜关的破绽后,便不再分什么主战主和,纷纷拧成一股绳,贪婪地扑上来,誓要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几经恶战后,再次兵临城下。

  战旗招展,人马如潮,真正的黑云压城城欲摧。

  胡人聚众在城楼下不分日夜地叫骂,言语间尽是污秽挑衅之语,欲图扰乱军心,逼守军出战。

  姜晚闻声登上城楼,往下遥遥一望,白雪已被马蹄踏尽,入眼皆是墨色。

  “狗叫什么?”

  她不耐烦地轻啧一声,连夜的喧嚣也扰得她心神不宁,连觉也睡不好。

  城垛上火把烧得正旺,绯色的身影被火焰勾勒出一层金边,耀眼灼目,在灰压压的城楼上格外显眼。她清冽的声音又极具穿透力,阿木尔一抬眼便锁住她的身影。

  想起上次被姜晚戏耍至盲的奇耻大辱,他扬起马鞭指着姜晚,怒声咆哮道:“又是你这该死的女人!等我攻破此城,将那萧狗千刀万剐后,再拿你的头来祭刀!”

  “阴魂不散的东西……”

  姜晚眸光骤冷,压低秀眉,低斥骂一声。随后利落地从身旁守卫腰间抽出火铳,稳稳托在手臂上,乌黑的铳口在雪光映照下泛出寒意,毫不犹豫地对准城墙下叫嚣的身影。

  砰!砰!砰!

  三发下去,均被阿木尔纵马堪堪躲过,呼啸着埋入冰冷的冻土。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阿木尔猛地勒住战马,稳住身形后,独眼射出一道毒蛇般凶恶的眼神,死死盯住城墙上那道红色的身影:“好!好得很!”

  “等老子撕开这破城,定让你跪在地上,亲眼看着我部怎么屠尽这满城的人!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他身后的胡骑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然叫喊,伴随着“杀!杀!”的嘶吼声宛如浪潮向城墙压来,似乎下一刻便要冲破关城防线。

  此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而至,对姜晚抱拳道:“夫人,侯爷有事相召,请您即刻去主营大帐。”

  “找我?什么事?”

  姜晚收回紧盯城下的目光,看向传令兵,不可思议地道。

  此前大都是她去帐中主动骚扰,鲜少见他主动相邀,这般情形,倒是头一遭。

  “属下不知详情,”传令兵低垂着首,“您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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