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朝廷的援兵,来与不来,从来都不是定数。”
话音一落,唯余风声。
莫说姜晚,就连一向爽利的山木,一颗心也倏然跌落谷底。她下意识看向一言不发的姜晚,只见她面色发白,不知是月光衬的,还是血色尽褪。
她担忧地握紧姜晚的手,宽慰道:“晚晚……你别多想了,万一……万一这次不一样呢?上一次燕王那边闹得厉害,兴许朝廷也分不出精力。可这次没有这事,说不定援兵马上就到了。”
姜晚却恍若未闻。
周遭顿时陷入寂静,连空气也被冷风冻住。
沈崇山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颅顶,耳畔瞬间轰鸣,一时让她失去思考能力。
一股无名的愤懑混着绝望直冲心头,激得她猝然站起身来。
山木和沈崇山齐刷刷地看向她。
夜风卷着雪沫,霎时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又让她忽然冷静下来。
迎着月光,众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尽数映入姜晚眼中。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寒气顺着气管钻进胸腔。
对……对……
还有百姓,还有伤员,她要带领他们,去向安全的地方。
姜晚重新坐回去,山木连忙凑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待心情平复后,她终于颤声开口:“有笔墨吗?”
沈崇山面露难色:“撤离得仓促,所带之物都应急的必需品,并没有准备这些。”
姜晚抿了抿唇,沉默一瞬,抬手附上腰间,摸出一柄防身用的匕首。
山木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心尖一颤,连忙按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吓得变了调:“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拿刀干什么,可别胡来啊!”
第48章 血笺这个檀香味……
“嘘……小点声。”
姜晚竖起食指轻放唇边,压低声音。
“别把他们吵醒了。”
她朝不远处使了个眼色,那里铺着几块破旧毡布,几名被吵醒的百姓正睁着惺忪睡眼,朝她们这边望来。
山木会意颔首,可按着她的手却没松。
“你可真的吓死我了。”
“别这么紧张,我不是那种会想不开的人。”
姜晚对她笑了笑,示意她放宽心。
夜深寒风紧,一冷静下来,她脑子也转得飞快。
她没有拔出匕首,只是放在手心里把玩,感受刀柄凹凸的纹路。
静静地将事情前后一捋,她手中一顿,抬眼看向山木,猜测道:“我方才想了一下,有些怀疑……只是怀疑啊,是不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或许朝中有人压下军情,想让北境不得安宁。”
三年前,北境主力被迫调离,胡人旋即来犯。这一次,李家刚刚莫名蒙冤,北境犹如被斩去一臂,胡人便立刻发动攻势。
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一样。
这未免太过巧合,一次是意外,可两次、三次……便是有人在暗中作祟。
可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倾覆大晟江山?是图谋北境疆土?还是单纯地,想置定北侯府于死地?
姜晚心中一阵后怕,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脊背。
仿佛始终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中窥伺她们的一举一动,而自己却对此毫无察觉。
山木听后,不解道:“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些,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北境若破了,大晟便如同唇亡齿寒,他们难道还能继续高坐庙堂吗?”
姜晚叹了口气,无奈地摇首:“我不知道。”
她将视线投入沉沉夜色中,透过层层斑驳树影,仿佛还能看清沧澜关千疮百孔的轮廓。
“或许在一些人眼里,争权夺势、个人私欲,就是比边关将士和百姓的存亡重要吧。”
话音一落,两人俱是陷入沉默,只能听到百姓的鼾声,以及伤者偶尔发出的轻微呻吟。
“若真是如此,那无论我们发多少封军报也无济于事,肯定都会被压下来,”听了姜晚的分析,山木也不禁忧心忡忡,“那我们该怎么办?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了?”
姜晚没有回答,晚风又紧了些,她抱紧膝盖,下颌抵在膝头。山木见状,连忙分给她半边斗篷,暖意顿时环绕肩头。
姜晚正欲言谢,忽然眸光一凝,转头看向山木,目光坚定:“既然他们蒙蔽圣听,那我们就把事实摆到圣上眼前。”
“你想将情况直达圣听?”山木讶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莫不是被冻糊涂了?皇宫我们都进不去,你要怎么送到圣上眼皮子底下?”
“事在人为,总要试一试。再说我们有办法的,你记不记得之前那位言御史……”
山木不认同,打断她:“上次来北境的御史中丞?我们与他并无深交。他来北境也是公事公办,你如何肯定他会帮我们?”
姜晚沉思片刻,又想起一人:“对了,还有李绍英,你忘了吗?她现在也在京中。以她的性情,若知晓北境面临的险境,定然不惜一切,也要想方设法解决。”
说着,姜晚已经下定决心,趁山木不注意之时,赫然拔出匕首。锋刃在凄冷月光下泛出寒意,划过掌心时,顷刻间多出一道红痕。
鲜血涌出,滴滴坠落,落在地上凝结成昳丽的冰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山木来不及眨眼,一时失语,只能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气,轻轻发出“嘶”声。
姜晚眉目不惊,仿佛感受不到痛楚。
她从容地展开一块绢布,葱白指尖沾上艳红的鲜血,红白相间,即便在夜中,也同样灼眼刺目。
山木回过神来,看到她血淋淋的掌心,仍心有余悸,颤声道:“可你怎能断定圣上知晓了,便会有所行动?”
周围没有生火,姜晚便就着凄清的月光,认真地写着。
“若他真将北境将士的命不当回事,把百姓也视作脚下尘,我看那些自诩慧眼识人的朝臣也是瞎了眼,”她手下不停,边写边说,“费尽心机所扶上位的,是个哪门子的圣主明君。”
“倘若圣上真是这样的人,”落下最后一画,她顿了顿,“那边关将士拿命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呢?”
“唉唉唉,又说胡话了!”
山木连忙补上去捂住她的嘴,又惊又急。
“我有时真庆幸,你是来了北境。”
见姜晚没继续说下去,山木才叹着气松手,从随身包裹中出取出一卷绷带,为她包扎掌心:“你有时说的话真是太吓人,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我真不明白,你这么个人,到底是怎么在京里平平安安长这么大的。”
看到她这副紧张兮兮的神情,姜晚弯了眉眼,感觉心头暖烘烘的,对她展颜一笑:“你就当我命特别好吧。”
她有时也庆幸自己穿越的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卡在替嫁离京之后。
面对的,皆是对她一无所知的人。他们认识的,也都是不加伪饰的,真正的她。
她依稀记得,原身的性子与她截然相反,是个沉默胆小的姑娘,整日闭门不出,不为父母所喜。
真千金被寻回后,原身在府中更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若她当初穿回京里的深宅中,别说能否认识这些知心知意的人,搞不好就要被迫开始宅斗,然后直接快进到人识出破绽,落得个被当作鬼上身烧死的结局。
迟来的痛意自掌心钻进心窝,额角冷汗直冒。绢布已被血浸透,姜晚忍痛将绢布叠放好,交给沈崇山。
“劳烦沈将军寻个可靠的人,务必快马加鞭,送到李……送到一位名叫“谢萦”的官员手中。”
不等沈崇山回应,山木先一把接过来:“等等,我先检查一遍,别一不小心又写了什么掉脑袋的话。”
她将这封看了一遍又一遍,确保姜晚只是写了危急实情后,才将书信转交给沈崇山,让他找个能把信送出去的人。
——京城,金銮殿上。
百官陈列,早朝已近尾声。
兵部尚书杨璟时禀奏完毕后,殿中无一人再奏。皇帝轻叩茶盏,太监当即会意,扬声道:“退朝——”百官躬身行礼,随后便从大殿之中鱼贯而出。杨璟时收起笏板,一身绯红官袍在晨光下华彩流转。
他正随着人流向候在宫门外的马车走去,忽闻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杨大人留步。”
回首,只见一名青袍官员从玉阶下走来,眉目清秀,身姿挺立,周身透着如玉如松的气度,正是新晋的官员“谢萦”。
“原是谢修僎,”待年轻官员朝他恭然一礼,他才微微颔首,“寻本官有何见教?”
“下官不敢,”李绍英(谢萦)直起身子,“只是方才听闻大人在朝上禀奏,宁州战事似乎不顺。北境与宁州毗邻,不知此地战况如何?”
杨璟时顿时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谢修僎为何如此心系边关战事?”
“回大人,”李绍英回得不卑不亢,“下官老家在陇州,本就是战乱多发之地,离北境又近。如今家中只剩老母,总怕战火烧到自己门前,连累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