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都不是他的错啊!
“萧砚!”
姜晚忍着疼痛,在并不宽敞的巷道内踉踉跄跄地奔跑着,寻找他的身影。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原模原样的又荡回她耳中。
他还没有看到真正河清海晏的那一天,还没有看到边关安宁,烽火尽熄的景象。
他不应该是这个结局……
姜晚单薄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萧砚——”城楼之上,萧砚孑然一身。
城楼之下,胡兵和守军混战更烈,阿木尔一脚踹开挡路士卒,死死盯着城楼上那座孤峰,高举染血弯刀,对身后的胡兵吼道:“斩萧砚首级者,封王!赏万金!”
城楼上那道孤绝身影依旧镇定从容,面无异色,似听不见这道挑衅的叫嚣,不过垂着眼,静看城下纷争。
仿佛三年前那场几乎将他摧毁的祸事,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痛。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瞬间勾起阿木尔积压的所有怨恨。自己早该实现的大业都尽毁他手,本以为对方早该在过去的阴影中苟延残喘,没想到他并未被摧折半分。
恨意混杂着怒意直冲颅顶,几乎要将他吞噬。
阿木尔不再与李亦良纠缠,怒吼着向城楼口冲去。
这道重赏令下达后,在胡兵中立刻炸开。如同一滴水溅入油锅,瞬间引爆此间贪欲,每个胡兵都像只饿久了的贪狼,眼中的杀意更重。
“斩萧砚首级者,封王!赏万金!”
他们叫嚷着,声音一浪接着一浪,沸反盈天。赏令又传入城外胡人的耳中,引起他们向此处纷纷侧目。
前所未闻的重赏激起躁动的神经,城外的胡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被这巨大的利益吸引,开始朝关城的方向涌来。
“斩萧砚首级者,封王!赏万金!”
声浪越来越高,萧砚独立于喧嚣之上,眸光微转,缓缓看向内城,不过片刻后便收回。
汹涌的声浪中,他似乎听到了别的声音。这声音极其微渺,在声潮中如同落入江河的雪片被顷刻吞没,只当是风声错觉,并未在意。
见此情景,李亦良自马背上纵身一跃,一人一枪,几个腾挪间已落在城楼入口处,一柄长枪扫倒几名欲趁乱而上的胡兵。
李亦良本就有伤,险些招架不住汹涌的攻势。他连杀数名彪悍胡兵,且战且退,身上又多添几道刀伤。
胡人见此人勇猛异常,一时为势所慑,攻势渐缓。
李亦良浑身是血,趁机跌跌撞撞退到萧砚身旁,他道:“侯爷,差不多了,快走吧!”
“再等等,”萧砚纹丝不动,看向瓮城那道侧口,尚有胡人不断从中涌入,“鱼饵尚未咬实。”
片刻后,眼见阿木尔的亲卫营也涌入瓮城,尽数踏入陷阱中,他收回目光,看向李亦良。
“时机到了,你带着剩下的守军尽快从密道撤离。”
“遵命!”李亦良抱拳领命,抬脚走出几步,却见萧砚仍在原地,仿佛在迎接一场必将加于己身的雪崩,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声音不禁微颤:“那您呢?”
“我不能走。”
萧砚没有回头。
“若见我离去,阿木尔必然生疑,定会下令撤退,届时我们的筹划便会功亏一篑。”
“只有我在此处,他才会踏入这必死之局。”
“夫人呢?您让夫人怎么办?”李亦良急道。
听到他提到姜晚,萧砚神色动容,向青枫镇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涩然:“她与我成婚本为圣旨所迫,并非心甘情愿。我死了,她亦可解脱,重归自由。”
若非为他所累,她也不会远离京城繁华,来到北境这等苦寒之地受挫磨。
边关烽火,遍地狼烟,本不应由她来承受。
“可是……”
“没什么可是,”萧砚微微侧首,眸光冷冽,“李亦良,这是军令。”
“此战后,北境军务便全权交给你执掌。由你统筹各城兵马,务必彻底清缴胡人残部。”
李亦良眼眶泛红,喉头微哽,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随后他头也不回,咬紧牙关退出城楼。
待李亦良发出撤离的暗号后,守卫装作溃败之状,惊慌四散。瓮城顿时内守卫空虚,阿木尔见状大笑,率亲卫突破防线冲上城楼。
空旷城头上,只剩下萧砚孤身一人。
阿木尔弯刀鲜血淋漓,他得意地甩去血珠,睥睨着眼前岿然不动的身影,嗤笑道:“萧砚,没想到你如今也是孤家寡人了。还以为你北境的士卒有多忠勇,看到我部人马压境,还不是一样弃你而逃?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
萧砚淡然,反问:“是吗?”
看到他如此从容自若,仿佛对自己的到来并不意外,阿木尔脚步一顿,意识到不对劲。
与此同时,原本脆弱得毫无抵挡之力的瓮城侧口防线,等待已久的伏兵突然出现,放下千斤重闸门。一阵轰响后,闸门落下,将整个瓮城变成一座巨大的石笼。
阿木尔猛然发觉自己落入圈套,厉声:“你使诈!”
萧砚低笑一声,语气嘲弄:“你以为,我为何要在此处等你?”
“好,很好……”
独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下一瞬,阿木尔勃然变色,猛地提起弯刀,赤眼向萧砚冲去:“就算是死,我也要先取了你这条狗命!”
“轰!”
守军按照计划点燃引线,埋藏在城内的火药被引爆,一时火光冲天,整座瓮城都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吞噬。
城中的胡兵连惊叫还来不及发出,便被卷入火海,化为焦骨尸骸。
剧烈的爆炸将大地震得颤抖,甚至连城墙也跟着颤了颤。
在城内的焦急寻找萧砚的姜晚,也被这股震得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
她向声源处望去,看到远处的城池上空,翻涌起浓重的灰烟,遮天蔽日。
那是瓮城的方向。
心中暗道不妙,她抱紧火铳,立刻朝瓮城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是he[求求你了]
第53章 枭首她拎起这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感叹……
巨响在耳畔萦绕不散,灼白的火光将空气烧得发热扭曲,呼吸间烤得喉咙又干又疼。
当看到这片焦土时,姜晚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血腥味混着浓重的硝烟味吸入肺腑,痛得像向一把钢刀捅入其中,无情地翻搅,几乎要将她的肺腑绞得粉碎。
废墟之上,全是焦黑的血污。
姜晚的目光落在一具具胡人尸骸上,克服心头的恐惧,毅然踏入这片热浪,寻找着一个身影。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萧砚……萧砚……”
她唤着他的名字,试图得到一丝回应,可回应她的不再是平日带有温度的声音,只有冰冷呜咽的阴风。
巨大痛苦的兜头打来,比这片灼人的焦土更为窒息。悲痛在胸腔内掀起海啸,苦涩的海水漫过四肢百骸,将所有希望冲刷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碎石下传来微弱的声响。
听到这个声音,姜晚手脚并用地,连忙扒开她心头一沉。
是阿木尔。
看清这张脸后,姜晚眼中骤然布满寒霜。
许是被半倒的梁木挡了半分冲击,许是城楼上未被完全波及。不管如何,他还没死透,此时奄奄一息地埋在砂石下,出的气远远多于进的气,眼看着就要油尽灯枯。
就是他。
就是他践踏边境数年,就是他屠戮北境百姓……就是他,造成一切都罪魁祸首。
此刻悲愤、痛苦、绝望……所有的情绪尽数坍塌,凝结成最纯粹的杀意。
姜晚握紧手中的火铳,抬起来,将冰冷的铳口抵住那颗头颅。
一声砰响后,沉闷的回音荡开。移开铳口,额上瞬间绽开一个黑色的血洞。
尸身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此后再无声息。
不够,还不够。
他所承受的痛苦,远远抵不过他给北境带来的万分之一。
一口闷气始终哽在心头,姜晚抽出那把随身带着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下他的头颅。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溅了她满身满脸,她却浑然不觉。
真神奇啊,她拎起这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感叹着,心中异常平静。
她还记得初临战场时,心中不免恐惧紧张。之后见到胡人祭旗的鲜血,仍然忍不住条件反射地闭了眼。可现在,她已经能平静地看着血浆喷溅,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个世界,早已将她淬炼成另一番模样。
眼前血腥的景象逐渐与梦境重合,姜晚目光扫过这片污浊,在不远处发现一支长枪。
她走过去抽出长枪,将阿木尔的首级挑起,使其牢牢地插在枪尖之上,然后走出这片废墟,走向最高处的城墙。
那里,玄底描金的军旗伫立于此,依旧迎风招展。